第七章(第4/9页)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薇安妮理解那种令人无法释怀、如同利爪般抓住你不放的悲伤;她也曾坠入那种致人扭曲的无底的灰色之中。它让一位母亲在希望消逝后仍长久地不愿放手。
“进去吧。”老妇人对薇安妮说,“锁好你的门。”
“可是……”
衣衫褴褛的三人后退了一步——其实是蹒跚着向后跌去——仿佛薇安妮呼出的气是多么的令人感到厌恶似的。
紧接着,她看到一大群黑影正穿过田野,朝路边拥来。
一股气味先他们一步飘荡了过来。那是人的汗味掺杂着污秽不堪的体臭。随着他们越靠越近,烟雾弥漫中的黑影分散开来,拆分成了一个又一个人影。她看到路上、田野里到处都是人;有的走着、有的跛行着朝她走来。有些人还推着自行车、婴儿车或者拽着四轮马车。狗儿吠叫着,婴儿啼哭着。她的耳边充斥着咳嗽、清嗓和哭诉的声音。他们走上前来,穿过田野,迈上马路,不断地向前靠近,互相推搡着彼此,声音渐渐升高。
薇安妮帮不了这么多人。她冲回去锁上了身后的房门,跑进每一个房间关上房门和百叶窗。一切妥当之后,她站在客厅里有些不知所措,心脏怦怦地跳着。
房子开始摇晃,微微地。窗户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百叶窗重重地弹撞到墙上。灰尘从天花板上暴露的木梁上倾泻而下。
有人在用力地敲击前门。一下,一下,又一下。拳头如锤子般落在门板上,吓得薇安妮有些畏缩。
索菲从楼上跑了下来,还把贝贝紧紧搂在胸前,“妈妈!”
薇安妮张开双臂,索菲跑进了她的怀抱。在猛攻愈演愈烈的过程中,薇安妮就这样一直紧紧地拥着女儿。有人敲打着侧门。厨房里挂着的铜锅、铜盘同时发出了铿锵的响声,听上去就像是教堂的钟声。她听到门外的水泵发出了尖厉的声响,他们在取水。
薇安妮对索菲说道:“在这里等一会儿,坐在长沙发椅上。”
“别离开我!”
薇安妮放开女儿,强迫她坐了下来,然后从壁炉旁拾起一根火钳,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楼梯。她从卧室的风斗处向窗外瞟了瞟,谨慎地保持着躲藏的姿势。
她的院子里聚集了几十个人,大多数都是妇女和儿童,移动起来像是一群饿狼。他们的声音融合成了一种单调的、绝望的哀鸣。
薇安妮慢慢退了回去。如果房门撑不住怎么办?如果那么多人从房门、窗户甚至是墙壁里冲进来怎么办?
满怀恐惧的她回到了楼下,直到看到索菲正安然无恙地坐在长沙发上才喘了一口气。薇安妮在女儿的身边坐下来,用手臂搂住她,任由索菲像个幼儿似的蜷缩在自己的身旁。她轻抚着女儿鬈曲的头发,一位更好、更强大的母亲现在应该能给孩子讲个故事,可是薇安妮已经吓得完全失声了,满脑子只有无穷无尽、没头没尾的祈祷词——求求你了。
她把索菲搂得更紧了,开口说道:“睡吧,索菲。我在这儿呢。”
“妈妈。”索菲的声音几乎要被沉重的敲门声给淹没了,“要是伊莎贝尔姨妈在外面可怎么办?”
薇安妮低头凝视着索菲诚挚的小脸,发现上面已经蒙上了一层汗水和灰尘。“上帝保佑她。”她能够想到的只有这一句了。
一看到灰色的石屋,伊莎贝尔就感觉自己已经被疲倦所淹没。她的肩膀垂了下来,脚上的水泡疼得让人难以忍受。盖坦赶在她的前面打开了院门。她听到了门板咔嗒一声裂开、向一旁倾斜的声音。
她依靠在他的怀里,跌跌撞撞地朝着前门走去。途中她绊倒了两次,血肉模糊的关节每次撞到木头都会疼得抽搐一下。
没有人应答。
她挥舞着两只拳头,敲打着房门,试图呼喊姐姐的名字。可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没有任何音量了。
她踉跄着退后,差点挫败地跪倒在了地上。
“哪里能让你睡上一觉?”盖坦问道,用一只手撑着她的腰,把她扶了起来。
“后面。花棚。”
他扶着她绕过房子,来到了后院。在一片繁茂的、散发着茉莉馨香的绿荫下,她瘫倒在了地上,甚至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他用双手捧了些温热的水回来,喂她一饮而尽。还不够,她的胃因为饥饿而咆哮着,引发了她体内深处的一阵阵疼痛。尽管如此,当他起身再次离开时,她却伸手抓住了他,嘟囔着什么,央求他不要丢下她一个人。他坐回她的身旁,让她把头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两人就这么紧挨着彼此坐在温暖的土地上,抬头凝望着缠绕在木梁上、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藤蔓拼凑成的黑影。让人眩晕的茉莉花香伴着怒放的玫瑰、肥沃的土壤组成了一座美丽的凉亭。然而,即便到了这里,即便身处一片安详之中,他们还是无法忘记自己刚刚所经历的一切……以及尔后接踵而至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