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春(第7/14页)
“还有一位姑娘?她,是你的……”蒙丹轻声发问,不知道为什么心又跳得飞快。
狄景晖低下头,努力遏制就要涌出眼眶的悲怆,自她死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别人面前提起——陆嫣然,这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女子,终于在沉寂了几个月之后,重新回到他的胸怀。
“是的,一位姑娘,我给她起的名字是:陆嫣然。她,是我已经逝去的爱人。”
朝霞将露未露之际,狄景晖才回到自己的营房。悄悄推开虚掩的房门,狄景晖蹑手蹑脚地朝榻边走去,耳边有人轻声道了句:“回来了。”
狄景晖一惊,才发现袁从英坐在桌边,正静静地望着他。
狄景晖乐了,自己也往袁从英对面一坐,抄起桌上的陶壶倒了杯水,“咕嘟咕嘟”灌下,才痛快地道:“快渴死了!哎,老弟你不会是坐在这里等我吧?”
“不等你等谁?”
“你还真是……”狄景晖摇摇头,凑着窗洞中投入的微光观察了一下袁从英的脸色,叹道,“为什么不睡觉?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袁从英淡淡地道:“我不放心。这里并不安全。”
“可是……咳!”狄景晖叹了口气,“你也太操心了。”
“总要有人操心。”袁从英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
狄景晖盯着他道:“现在我回来了,你可以去睡了吧。”
“不睡了,天一亮我就要和武逊、潘大忠去伊柏泰,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指了指桌上翻开的一本书,“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
狄景晖凑过去看了看,笑道:“你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袁从英朝榻上的包袱偏了偏头:“在那里头找到的。这书好像是沈珺家里的吧。”说着,他将书翻过来合在桌上,书脊上空空的铭牌果然和沈珺家里的藏书一个样子。
狄景晖毫不在意地道:“咳,那天在阿珺姑娘家里,你不是出门追查杀沈庭放的凶手去了么,我无所事事,就去翻沈庭放的藏书,找出这本《西域图记》,我想着咱们要来西域,所以就取出来看看,后来随手塞到包袱里面,我自己都忘记了。哪想今天让你找出来了。”
袁从英揉了揉额头,低声道:“这书倒不错,讲的都是些西域的风土人情,还有各种神教、文字什么的,等你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以后也许能用得上。”
狄景晖笑了:“就是啊,呵呵,三朝名臣裴矩的书,民间根本就看不到,没想到在沈珺的家里居然有收藏,也算意外的收获吧。”
袁从英看了看他,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嘲讽,道:“你的体格很不错啊,刚受了伤还能精神抖擞地谈情说爱。”
狄景晖并不介意,只是长叹一声:“唉,人总归要活下去吧。你知道吗?这么多天来,我一直都不敢想嫣然,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第一次说起她。心中虽然还是痛得厉害,但又觉得如释重负。仿佛,仿佛,我的嫣然又回到我身边来了。”他停下来,眼神空洞地凝滞在黑暗之中的某处,许久才苦笑着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是辜负了逝者?”
袁从英不动声色地回答:“不会,我觉得你是对的。”
狄景晖很有些意外,抬头看着袁从英:“真没想到你能这样说……”
袁从英还是很平静:“我怎么想就怎么说。”
狄景晖感激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她是突骑施的公主,而我,只是一个流放犯,还有三年的流刑在前面,我……身无分文,一无所长……”
袁从英的眼中闪动狡黠的光芒,微笑道:“可你会写诗啊。”
狄景晖的脸微微泛红,无奈道:“好啊,你就随便调笑我吧。”
袁从英也有些忍俊不禁:“你看我是随便调笑的人吗?”沉默了一会儿,他正色道,“你的诗不错,我至今还记得几句:座上号哭状,堂前恨骂音。悲歌见长短,血泪有浊清。”
狄景晖惊喜过望:“你还真记得?”
袁从英坦然地回答:“当然记得。我虽不会赋诗,却也喜欢好的诗句。”
两人均不再作声,狄景晖迟疑良久,终于望定袁从英,诚恳地道:“今夜我一直都在想那场酒宴。当时,我并不了解你的为人,说了许多过分的话,我……很抱歉,希望你不要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