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苍雷引 第八章 鬼镜现凶(第6/7页)
“不劳尊驾费心,尊驾要去炼心,最好滚到天边去炼,少在我这儿碍眼。”
李隆基和袁昇相对苦笑,暗想这位龙隐国师当真是好大脾气,神来骂神,佛来骂佛,连浅月那么温和的人也骂得这样惊天动地。
跟着便是浅月气哼哼走出,又听宣机国师的声音响起,显是浅月在向宣机低声抱怨着。好在院中骂声止息,看来是浅月不再回应,龙隐也就不便“乘胜追骂”。
两人生性谨慎,甚至登上李隆基那辆厚实的厢车,都只是扯一些闲散的话说。
袁昇望向车窗外的天地,也许是有几日在天琼宫内闭关不出了,长安城的街景给他一种陈旧古画般的似曾相识之感。但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个天下就要换成一个新天地了。
厢车驰入了李隆基的那间隐秘别院。幽静的暖阁内,熏炉内的幽香袅袅而起,浓浓的茶汤热腾腾地注满钧瓷盏,袁昇迫不及待地深啜了一口,给自己时时紧胀的头脑提了提神。
“近日我们通过铁唐死士打通了宫中御医的关节,发现了一些事……”李隆基欲言又止,目光幽深地望着袁昇,沉了沉,终于问,“大郎,其实很想问你一声,如果这时候安乐公主对你再施出款款柔情,你会如何?”
再次听到“安乐公主”四个字,袁昇的心还是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他却挑起眉,淡然道:“三郎是想问,我会不会甘心任其驱使?”
见李隆基的目光变得愈发意味深长,袁昇却问:“三郎请告诉我,在你心中,何谓天下?”
李隆基一愣,微笑反问:“袁兄以为何谓天下?”
“儒家谈及天下,讲究以忠君为要;道家谈及天下,却常说天道。我毕生追求的就是道,而在我眼中,天道不是虚无缥缈,更不是磕头忠君,而是……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请大郎说下去。”
“这个天下,原本是太祖开创的李唐,后来太宗皇帝英锐登基,而一世之后变为武周,天下姓了武。好在人心思唐,又变成了李唐,但眼下,这天下随时会变,会变成韦,甚至还可能变成武。上面的人你死我活,下面的百姓呢,却不过当是看了几场幻戏。所以,我心中的天道为简、为朴、为公,这个天下,需要长治久安,需要与民休息,与民为善!”
“你是说,看上去天道会挑选天下姓什么,”李隆基目光灼灼闪动,“实则天道,是在这个兵荒马乱、天灾频仍、人祸不止的世间,寻找一个与民为善之人。”
袁昇捧起一碗温热的茶汤,正色道:“与民为善,愿三郎永远记得今日之言。”将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其实我最初出山,确实是为了她,但却不是供其驱使为她效命,而是想让她悬崖勒马。只因在我心中,韦后与安乐,都不会是天道会寻找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是!
“但在辟邪司的任上苦拼许久,我又常常迷惑于两个字——法度!大唐的法度,本应让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俯首帖耳,但我后来才慢慢发现,我苦苦维系的法度,其实已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破渔网,而韦后与安乐她们,还在不断撕扯着这张破渔网。”
李隆基深深叹道:“她们眼中只有权力,法度本就在其面前一文不值。那么,大郎你以后该当如何对待你心中的法度?”
“没有以后,所谓‘法尔如是’,正因为法度在许多人眼中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我更要尽力维护它。”
李隆基意有所动,一字字道:“凭你这句话,便该当浮一大白。”
二人对视而笑,都将茶汤一饮而尽。要知这些话看似无关紧要,却解开了两人心中一个无形的疙瘩,如果袁昇无法解释他与安乐的关系,只怕李隆基就无法继续接下来的深谈。
果然,李隆基这才说起最初的话题:“我们通过铁唐死士打通了宫中御医的关节,发现近日二圣一直在加紧诊疾。虽然御医不敢泄露是哪种疾病,但从宫中急催的药物看,都是治疗风疾的几味圣药……”
袁昇一凛,道:“我奉命进宫给圣人诊病时,便知圣人有风疾隐忧……实际上,高宗爷和太宗皇帝晚年也曾遭遇风疾折磨,这应该是万岁家族的疾病。”
(作者注:风疾即指高血压、脑梗等症,自李世民起,其后人如唐高宗李治、唐中宗李显都患有此病,应该是李世民的家族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