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上 狗呜咽(第23/29页)

宋柯看到这个场面就心惊胆战,他回到画店,关上了门,来到了阁楼上。他从窗口上望下去。很多人在街两旁朝不成人样了的沈文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们的表情各异,有人愤慨,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朝沈文绣身上扔脏污之物。沈文绣路过画店门口时,抬头看了看宋柯,她的另外一只眼睛里透出一种决绝的神色,淌血的嘴角还露出一丝冷笑。宋柯的心颤动了,他十分同情这个唐镇最美丽的女人,他可以想像沈文绣的精神和肉体受到了多大的折磨,此时,宋柯真希望那个一直宣扬自己是英雄的游武强突然从天而降,把身出水深火热之中的沈文绣劫走,可这只是宋柯的美好想像,直到沈文绣死之前,英雄游武强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就在这时,宋柯看到小吃店的胡二嫂提了一个马桶走到了沈文绣的面前,骂骂咧咧地把马桶里的屎尿泼在了沈文绣的身上。宋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胡二嫂怎么能够这样做!宋柯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无法再看下去了,关上了窗门。宋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空白的画板,突然抱住自己的头,哭了起来。他心里想起了另外一个离他异常遥远的女人。浓郁的腥臭味在阁楼里弥漫着。宋柯的心沉入了一个巨大的冰窟里。窗外镇街上的喧闹仿佛离他十分遥远。宋柯没想到沈文绣会这么快死,而且死得那么惨。

就在这天黄昏,沈文绣被钟姓族人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大水汹涌的唐溪边上。雨停了一天,天空也阴阴阳了一天,此时,天空又恢复了阴霾,尽管西方的天边有些许暗红如血的云霞。钟七和镇公所的人都没有出现在唐溪边上,很多镇上的人都来到了溪边看热闹。沈文绣抬起耷拉着的头,用那剩下的一只可以看得见光明的眼睛,眺望着远方。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很快就要被沉入浑黄的大水之中了。按唐镇钟姓宗族的规矩,和别的男人通奸的女人是要沉潭而死的。沈文绣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突然喊出了几句歌谣:

“郎呀,妹子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呀,郎呀——

郎呀,烟散了水流走了,妹子的心碎了呀,郎呀——

郎呀,天好远路好长,何处寻你的踪迹呀,郎呀——

郎呀,风好大雨好急,妹子的泪血一般粘呀,郎呀——

……”

钟姓人的族长,那个下巴上留有一绺老鼠须的干瘦老头,把点燃的三拄长香对天拜了几拜,用他洪亮的声音说:“将淫妇沈文绣装入猪笼——”

几个壮实的男人便把沈文绣塞进了肮脏的猪笼,沈文绣没有挣扎,也没有在唱了,她闭上了那只还能够看见光明的眼睛,身体卷缩成一团。围观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面无表情……那几个壮实的男人把沈文绣装进猪笼后,还往猪笼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接着用粗实的棕绳把猪笼的口扎紧。他们做完这一切,西方天边的那些许暗红的云霞消失了,天地即将进入死一般的黑暗。在钟姓族长的命令下,装着沈文绣和石头的猪笼被推进了唐溪的大水之中,没有人再听到唐溪最美丽的女人沈文绣的声音,他们看到猪笼入水后,旋转了一下就沉入了水底……

19

沈文绣死后的那个晚上,钟七喝了很多酒,喝完酒后,他没有去和镇长游长水打麻将,也没有去逍遥馆蹂躏妓女杨飞蛾。他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敲开了画店的门。画师宋柯正在油灯下对着一张黑白照片凝神,照片上是一张清秀女子的脸。画店的阁楼里弥漫着浓郁的腥臭味。只要宋柯想起这个女子,腥臭味就会变得浓郁。听到敲门声,宋柯赶紧把那张照片塞进了抽屉里。

开门后,宋柯看到了提着小马灯的钟七。

钟七满身的酒气。宋柯皱了皱眉头。钟七身上的酒气令他恶心,也令他从对照片中女子的幻想回到了唐镇的现实。

宋柯惊讶地说:“钟队长,你怎么来了——”

钟七打了个酒呃说:“我不能来吗?”

宋柯说:“能,能来,欢迎你来!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