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汉中的十一天 第六章 调研与信仰(第4/6页)
黄袭这个人荀诩虽然不熟但却很了解。在第一次北伐的时候,黄袭担任的是马谡的副将,在街亭一役中侥幸生还,但被降职处分,从第一线指挥官左迁到这个穷乡僻壤的作坊来当监工。关于他的传闻有很多,因为同样身为马谡副将的张休与李盛都被处死,只有他活了下来;有人说他是用了大量的贿赂,不过这说法只停留在流言的阶段,没有得到过证实。
抵达第六弩机作坊所在的山麓后,荀诩视野里的景色明显大为不同,绿色的草地就被灰白色的沙砾与土石所取代。斑驳路面上满是宽窄不同的车辙印。道路的两侧只有几簇稀疏的灌木,更多的是散乱的泥土堆与废矿石,视野里一片苍白,细微的粉尘颗粒飘扬在空气中,让人呼吸起来备感艰难。一条弯曲的人工河流沿着道路在左侧流过,裹着泥浆的昏黄河水给路过的人们带来更多的窒息感。
作坊的入口处是两座被挖掘成奇怪形状的石山,中间夹着两扇锈迹斑斑的铁制大门,被十几名身披重铠的士兵守卫着。荀诩骑到门口勒住缰绳,拿出虎符叫士兵开门。士兵很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故意懒洋洋地回答:“黄大人交代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没有魏将军的批文谁也不能进入。”
荀诩勃然大怒,即使是军方,也不能如此蔑视靖安司的长官。他大声呵斥道:“放肆!你这是在妨害公务!论律当斩!”
士兵一下子被荀诩的态度震住了,他拿不准来者到底是什么身份,嚣张的态度有所收敛,但还是拒绝开门。
“我不需要进去,你去通报黄袭,就说靖安司从事荀诩求见。”荀诩沉着脸说道。士兵听到这个官衔,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哈了哈腰,钻回门里去。
过了两柱香的功夫,作坊区的大门打开,两队手持长矛与宽刀的士兵鱼贯而出,分列两旁,接着一名穿着甲胄留着短髭鼠须的将军骑着马从中间走出来,荀诩认出他就是黄袭。
两个人只是简单地向对方点了点头,都没有下马,这暗示着双方的立场都十分强硬。最先开腔的是黄袭,荀诩能感觉他语气里那种左迁者特有的阴阳怪气。
“真是有劳荀从事了,来到我们这个乡下地方。”
“无妨,听说我们的人和贵方发生了一点矛盾,我是特意来说明的。”
交换过一段寒暄后,直接切入到实质性问题。荀诩直截了当地问道:“我的下属昨天到达这里以后被您扣留,请问是什么原因?”
“哦,他们企图非法进入工作区。”黄袭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双手一摊,“您知道,这里是保密等级很高的地区,我们不能随便让人进来。”
“可如果我没弄错,他们应该携带有魏延将军的准许文件。”
黄袭似乎早料到荀诩会这样问,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递给荀诩,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您指的是这份吧,我确实是完全按照规章来办理的。”
“您打伤两名靖安司的工作人员并把他们扣留了十二个时辰,然后您称之为按规章来办理?”
“全看您怎么理解了。”黄袭耸耸肩。荀诩打开准许文书,指出“特准入军技、军器诸坊”的字样给黄袭看。黄袭“哦”了一声,指出另外一行字说道:“我想荀从事一定是对这份文件有了误解。”
荀诩循着他的指头望去,原来那句话前面还有几个字写的是“于日常状态期间”。
“这又怎么了?难道现在不是日常状态吗?”
黄袭大为得意,他早就在等着荀诩说这句话:“如果您在两天之前来,那么这份文件是有效的。可惜昨天早上起我们接到丞相府的训令,宣布蜀军进入全动员状态。相信您也听说了,我军即将要展开新的战略进攻,所以……”
“但是军技司我们却被放行了。”
“性质不同,军技司只是负责武器研发,而我们军器诸坊却是必须紧随野战部队步调。”
“借口。”
荀诩心想,口头上却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军队和靖安司的隔阂由来已久,彼此都在给对方吃瘪,现在这个状况只不过是争端的延续罢了。
“我们必须要检查工匠的户籍记录,我们怀疑有魏国的间谍近期内会对作坊刺探情报。”
“这点不劳贵司操心,我们的保安措施是没有瑕疵的,您只要管好您自己的下属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