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47/141页)
“打住,我可没有这样说过。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别到处去嚷嚷说这是我的观点。谁让你这样说的,嗯?”
他快要叫喊了,但他的嗓门却提前失了声。问题也随之停止了。沉寂的时间越来越长,简直让人生厌。他等待着折磨再次开始,但是,停顿仍在延续。沉寂变成了厌倦,变成了昏昏欲睡。他本应该把灯打开,但他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黎明时分,他精疲力竭。见面时需要注意的问题——这就是我苦苦寻觅的吗?他们将如何,我又将如何,遭遇死神?谁将幸免?通往未来的道路,换句话说,通往死亡的道路,会是怎样的?我们不是神仙,我们也没有来生。这是一个没有神仙,没有来生的时代吗?过去的、我们的父辈,还有假设的,这些如何再次聚首?也就是说,未来;也就是说,死亡。他喃喃自语,一刻也不停,仿佛自己已经衰老。他面色苍白、憔悴,失眠耗尽了他的能量。
一个自傲的傻瓜,这就是他的写照。在一个满是替代的世界里,他也是替代。但是,他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怪人,如果他抽出鞭子,误打误撞,打破了玻璃,那他大概也能弄响警报器。我们的托莱亚就擅长这一手。虽然不是有意的,但愚蠢的恶作剧可能也会引发困难、背叛,以及启示。小丑可能会唤醒沉睡的生灵。我们把他推向黑暗的深渊,直到他开始拼命挣扎,高声喊叫,像一个疯子。气泡,漩涡,火星。也许,错误可以诱发行动的开始。长期以来,他一直在苦苦寻觅那种可以让机器运转起来的震动。
那天早上,谋划已久的行动终于开始了。他看上去很年轻,超出了行动所需求的条件。曾经当过老师的托莱亚·沃伊诺夫自愿把自己当作诱饵,当作扳机,当作傻瓜,不管怎样,他看上去依旧青春焕发。年轻的阿纳托尔精心打扮了一番,这样,他的外表既符合年轻人的时尚,又迎合了这个季节的特点。
教授,这是一次挑战,是一次挑战!以证明,即使从表面上看,一切都被摧毁了,没有特权的弱势群体仍然有机会。我想证明这一点,我发誓我可以做到。我要设置一个小小的障碍,一个有毒的小障碍。或许,我会击中怪兽的中心。或许,我可以把那个胡言乱语的家伙,那个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的眼睛弄瞎。或许,我可以用我的那朵小花毒死歌利亚[3]。他举起空空的酒杯,仿佛要干一杯。他手里的香烟烫伤了他的手指。但是,他再一次崩溃了——失去了知觉,疲惫不堪。房间里的影子和他的思想,以及流失的光阴又一次交织在一起,又一个黄昏来临了。他很想舒展肢体,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但是,不,躺在沙发上没有什么好处,那个探子托马会不请自来的。还是这样好,站立在地板上,站在夜色朦胧的窗前。或者,坐在椅子上,或许坐在那里。你可以使劲儿地抓着扶手,勒紧腰带,让自己的脊梁骨贴在椅子背上,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别人拽起来了。没错,好主意。他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天越来越黑了。他闭上眼睛,过去的一幕突然之间清晰可见——背景是那间庄严而奢华的庭审大厅。模范文化和残疾人教育委员会。精神障碍难民委员会。
思想安全办公室。五六个油头粉面的男人。那个坐在桌子首位的人抬起一只白皙、满是雀斑的小手,梳理了一下自己稀疏的头发,然后,他打开卷宗,又合上卷宗。跟其他人一样,他面前摆放着两个卷宗:一个红的,一个绿的。现在,他翻开一个,合上另一个。他看了看自己的同事,那几个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他们翻开红色的卷宗,里面装着厚厚的材料。他们依照最高长官的样子,仔细地翻阅着。当老板抬起眼睛时,他们也把头抬了起来。接着,他们翻开绿色的卷宗,那里面装着有关被告的背景材料,薄薄的纸片,上面都是密码,隐形的钢笔字,以及托马的汇报信件。他们默默地看着,相互对视了一下,扬了扬他们病态的眉毛,然后又相互对视了一下。眉梢处的疤痕发出淡淡的磷光。那个金发女郎迈着轻松的脚步进来了,她已有六个月的身孕,脸上泛着红晕。她把一小杯水放在桌子上,靠近那个读诉状读得满头大汗的年轻男人。他微微一笑:“是的,好了……现在该看看其他材料了。”戴眼镜的那个男人已经翻到第一页尽头了。他喝了一口圣水,蓝色的薄嘴唇得到了湿润。当他手中的爱尔兰烟斗敲击在烟灰缸上时,那几个人同时把头抬了起来,视线离开了面前那些污渍斑斑的纸张。一时间,大家陷入了沉思。左边第一个人嘀咕了几句,其他人立刻聚精会神起来。“够了,我看得够多了。”那个胖胖的秃子重复着,表达出自己的观点。在他的对面,坐在最右边的那个人兴高采烈,满脸堆笑:“是的,让他走吧——有多远就走多远。我们在天堂给他留一个机会,我们要肃清我们的领地。”现在,他们开始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兴奋地谈论着他们邻居的这桩案子。“把他从我们身边赶走,肮脏的豺狗。”——低低的附和声。首席位置上的那个人指甲在台板玻璃上弹了几下。“同意,让这个大麻烦滚走,带着他的疾病,还有他满脑子病态的想法。法律要求我们给他一个机会。因此,表决通过给他一个警告。警告他离开住的地方。”首席位置上的年轻检察官抬手扶了扶眼镜,继续低头看面前的指控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