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24/141页)

她也不能跟索尼娅说,女儿现在正沉浸在与亲爱的救世主马图斯梦幻般的恋爱之中。米尔恰是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她应该把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可能是前天晚上,她有些不太肯定,或者,接连两个晚上。是的,只有米尔恰可以明白,可以立刻采取某种具体的措施。她是不是应该让他知道:昨天晚上,那个名叫马尔库·万恰的男人,那个一向坚强,一向伶牙俐齿的男人,一夜之间就变老了?面色惨白,浑身无力。他那层完美的铠甲,他那游刃有余的手势,他那闪闪发光的眼睛,还有他那清澈的嗓音,这一切在两个星期前还是那么的熟悉,没有任何危险的先兆,但现在已荡然无存了。没错,两个星期前,他突然把一个新的雇员介绍给自己的妻子——一个让人疑心的“代理”,如果有这种事情的话,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合伙人,你不会明白,你也不会相信这些话出自万恰的口中。一个帮手,帮忙度过“眼前更加困难的时期”——这就是他的原话。他以前从来不会采用这种办法,因为,为一年一度的葡萄酒展销会而做的准备工作足以证明他驾驭一切细节的能力。两周前的那个奇怪的晚上,他把那个可疑的“合伙人”介绍给她——那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受雇于他人的密探或者保镖——即使在那个充满了不祥征兆的夜晚,他看上去仍旧没有什么变化:高高的额头,没有皱纹,神色自如,庄严,手势稳重。但是,那个时候,就是那个晚上,迪达发现了一摞没有开封的信件。她突然想起最近出现的一系列征兆:频繁的电话,陌生的声音,声称自己受到了伤害,因为没有被邀请出席展销会,或者,非常愤慨,因为你肮脏的生意太顺利了。用他们的话说,“你肮脏的生意在崇高的爱国主义时期竟然那么一帆风顺。”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丈夫在库房忙碌,迪达则始终伴随在他的身边。她放弃了家务活儿,忽视了托莱亚,忘记了米尔恰的婚礼,对索尼娅的情感躁动也视而不见。她把一切抛至脑后,每时每刻陪伴在夫君左右,她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想弄清楚一切。昨天晚上,也可能是前天晚上,一个顾客,或是一个熟人,或是一个代理商,在某个时候出现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不清楚那人是谁,也不清楚他心怀何种目的。迪达那时刚刚出门,最多一个小时后,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万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签了。想象一下,他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疑惑,恐惧,满头是汗,他看着眼前的一张纸,手中的笔迟迟落不下去。他不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那时是晚上,天越来越黑了,马尔库·万恰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头儿。

毕业于巴黎大学的著名哲学博士,决心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葡萄酒批发代理商,以此度过暴风骤雨般的年月——这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行当,尤其是在艰难年代——他相信,他的兄弟在大山里可以存活下去,他在那里照料那些无名的病人,他会保护他们,因为他们需要他。但此时,甚至连他的兄弟也无法解释,他一向谨慎的策略为什么突然之间崩溃了。

一夜之间的变化,这个老人再也无法抵御那些不可避免的事情了,是这样吗?就因为他收到了某个卑鄙的信息?这个猜测走了,又回来——短暂的一闪念,仿佛烧红的针尖。没错,她应该把这一切都告诉米尔恰。

迪达慢慢转过身,眼睛离开窗子,看着面前的宴会桌。实际上,她慢慢地转过身,嘴巴有节奏地念叨着:是的,可以把这些告诉给米尔恰。令人无法置信的是,笑容荡漾在她的脸上,她笑起来像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傻瓜。她仿佛中了邪,一直痴痴地笑着。这么多不合时宜的回忆:失望和恐惧,此外,还有一种缺乏信心、听天由命的无可奈何,像空洞的安慰,缺少能量——笼罩在传奇的光环之下,秘密的白炽光,包围在保皇党的特殊氛围之中。在昨天之前,一切如故,她亲爱的夫君就是那个颇具魔法的保皇党,他可以成功地避开众人的视线,安全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