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137/141页)
“是的,当然,请原谅。坐这儿吧,这儿有椅子。抱歉,我没换衣服,没想到有人来。”
医生没有说话。沙发的对面放着一张白色的小桌子,两边各有一张绿色的扶手椅,他坐了下来。
“伊里娜,你有客人要来吗?”
“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在等一个朋友,他不是客人。”女主人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她在忙着把花插进花瓶里。
“啊,虽然我不敢说自己是你的朋友,但我也不是客人。你的朋友——”
“不,我说的是别人。”伊里娜的快速反应打断了他的幻想。她回到房间,手里捧着一只高高的、圆柱形的铜花瓶。“我请了一个老朋友,大家在一起聊聊天。他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打发寂寞罢了。他可以使我镇定。他的沉默,他的谨慎,他的倦怠。还有,他的自制力很强,他把怒火藏在心底。他临危不惧,是的。”
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看上去心情沉重,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经历了很多事情。我想,他是在1950年前后到这个国家来的。那时,他还很年轻——可以说,还是一个大男孩。他是一个年轻的共产党员,和家人断绝了所有的关系之后一直在希腊的山区参加战斗。他出生于一个富有的家庭,他父亲是一个著名的学者。当老人听说自己的儿子成了一名狂热分子,一名极端分子的时候,他自杀了。没错,他放弃了家庭,放弃了职业,放弃了祖国,他抛下了自己的一切。最后,他牺牲了一切。甚至可以说,包括他自己。”
“那现在呢?”
“隐退了。非常低调。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成为一名语言问题的‘专家’,语言哲学家。研究方言,或是语言缺陷,我不是十分了解。”
“他不打算回自己的国家去吗?现在,希腊可是一个自由的国家。那里的人民生活得很好。在过去几年里,很多人都回去了。”
“他没有回去的理由。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在那里他将会是一个陌生人,跟年青的一代没有任何联系——或者说,跟老一代也没有联系。虽然他的夫人一再催促他回去继承遗产,但他并没有这样做。突然的变故、悔恨、遗产——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很少见,我不得不承认,现在——”
“不仅仅是现在。我们喝两杯吧!不是为了庆祝什么,因为没有什么——为了你的来访。我相信,你不是为了医疗的事情而来的。”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这会给我带来快乐;而且,在这样的日子里,你不可能把客人赶走的。”
他们来到露台上,伊里娜拿着一瓶红酒。他们在宽大的草编椅子上坐下。医生严肃地举起手中的酒杯,点了点头。女人莞尔一笑,深深地喝了一口。
闲聊。对话时而缓慢,时而高亢。他们感觉很轻松,像两个老战友似的相互开着玩笑。
8点钟,新的客人出现了。五官鲜明的脸庞,几近花白的头发,长而且密。他伸出一只消瘦、柔软的手。他看上去忧心忡忡,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想到会有第三者在场。
马尔加在这个陌生幽灵面前显得很有精神。
“我希望你不会怪罪我的唐突,伊拉跟我聊了一点儿你的事情。”
“有件事情我们必须说清楚,那就是,我们不谈政治!”伊里娜突然打断他的话。“拥挤的公共汽车,蛊惑民心的集会,造谣者的胡言乱语,排队买萨拉米香肠、矿泉水,以及用来做尿布的棉布?不,不涉及任何有关政治的问题!”
“你误会了,我刚才考虑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情。希腊!雅典,对,就是雅典。艺术,科学,美丽,理智。而你却选择了相对立的一面。信仰,激进,战斗精神——耶路撒冷的风格!这就是我想说的。这是一种矛盾,不是吗?”
亚努利双手捧着酒杯,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红色的液体。纤细的手指,长长的指甲。柴火棒似的手臂不时地轻轻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