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第13/27页)
“噢。”埃里希轻叹,“你瞧,只剩下大门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艾琳说道。
“它于此坚守矗立了这么多年,为我们遮风挡雨,可一眨眼,竟然就这么没了。”
“你还真是多愁善感。”艾琳说道,“它就是一座丑陋的房子而已。”
“在我的眼里,在妈妈的眼里,它是完美的。妈妈一直都很爱这处宅子。是谁炸的它?美国人还是英国人?”
“我不知道,但这重要吗?反正那个时候父亲也已经把它卖给纳粹了。它已经不属于冯·伯纳思家族很久了。你很想念它吗?你想念的到底是这处宅子,还是你无忧无虑的童年?这房子……”艾琳挥了挥手,没再继续说下去。
“即使它被转卖他人,但在我的心里它还是那个旧日的家。”
“不,自从母亲过世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艾琳半是回答埃里希,半是自言自语,“他放手不再管事,由着它们自生自灭,我想他和我一样,也不喜欢这座房子。他喜欢的是那个农场。”
“他从未……”
“噢,别再争论纠缠这个了。”艾琳打断了埃里希,“总之现在不管是这处旧宅,还是那片农场,都不是我们的了。”她转头苦笑着对埃里希说,“至少我们还有温暖的大衣。也许现在我们都不会像以前一样淡漠了。”
“谁淡漠?”
“好吧,也许你不会,毕竟你那时还年轻。但你看爸爸,打一把牌,一件家具没了,还有我……”她顿了下,凝视着车窗外近在咫尺的那栋宅邸,半晌无言。“你知道吗,你把我们写进你的书里。”她转过头对亚力克斯说,“可那个女孩她不是我。”
“不,我……”
“也许你觉得那就是我,或者说你眼里的我,可那不是。我想你现在又正在试图把我放进你创作的另一个故事中,可我想告诉你,那个人同样不是我。”
亚力克斯直视着艾琳,说:“你到底在说些……”
但艾琳打断了他,并回头对埃里希说:“眼下,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再多看一眼,可它已经不存在了,砖瓦家俬,连同那些旧时光,一起消失了。”
“看完了吗?”亚力克斯启动了车子,焦虑地催促道。
“没关系。”艾琳强撑着愉悦积极的语气,对埃里希鼓励道,“我们都会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冯·伯纳思,不止是一座宅邸,一个姓氏,而是流淌在你血液里永远支持着你前进的力量。”
埃里希笑了:“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
“‘记住你是谁’,这是你以前跟我说的。记住你的身份。”
“噢,从前的那些日子。”
“你总是以我们的身份为豪,这一点到如今你都没有变过。”
艾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窗外荒芜的街景。
“你看,那个是法兰西大教堂吧?居然连穹顶都没了。”埃里希坐在车里喟叹,对这座城市投以最后一瞥。埃里希的感慨令亚力克斯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时的情景,彼时的柏林被纳粹的“卐”字饰批复笼罩,但景观建筑仍是完好无损的。“圣黑德维希主教座堂呢?还完好吗?”
“也在空袭中被炸毁了。”艾琳答道,又转头问亚力克斯,“现在我们要去哪儿?”
“文化联盟。”
今晚的文化联盟格外安静,少数几个没有去看演出的人也都在餐厅里就餐。一行三人登上二楼,路过歌德的肖像画,行至马丁的小办公室。办公室没有上锁,昏暗无人,录音机连着一个便携式麦克风依旧整洁地摆放在靠墙的桌子上。作为权宜之计,虽然设备简陋,但也足够将埃里希的自白传播至德累斯顿,并尖锐地指向东德及其背后的苏联政府。亚力克斯在供应品橱柜里翻找出一盘磁带,手脚麻利地装进录音机中。
“我们可以在这里录音没问题吗?万一这个人回来……”
“他还在剧院里看表演。希望他不会发现少了一盘磁带吧。”亚力克斯轻敲磁带的卷轴,说,“好了,抓紧时间。你先检查下录音器,直接对着麦克风讲话,不要转头,用你平常说话的声音就好。艾琳,你把门关一下。准备好了吗?”
埃里希点头,仔细翻阅着亚力克斯给他的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