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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到泰国来的?”我用荷兰语大喊。雨水打雷似的下在车顶上。

“走来的。”汉森用英语回答。

“从哪儿入境的?”我也改用英语喊道。

他说了一个镇子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亚兰”146。暴雨停了,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那姑娘一直在打瞌睡,汉森坐在旁边守护着她,警觉得像只猫,也像猫一样默不作声。我选了一家在曼谷的《国家》杂志上做过广告的海边旅馆。我想让汉森离开他自己的环境,进入一个受我控制的环境之中。我领了钥匙,预付了一晚的房费。汉森和那姑娘跟着我走上了一条通往海滩的水泥路。旅馆的一座座小屋面朝大海围成了一个半圆形,我的那间屋子在半圆的一头。我打开门,先走了进去。汉森跟着进来了,然后是那个姑娘。我打开了电灯和空调。那姑娘还犹犹豫豫地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但汉森已经踢掉鞋子走到了房间中央,用那双深陷的眼睛四处打量着。

“坐下。”我说道。我拉开冰箱门。“她要不要喝点东西?”我问。

“给她拿罐可口可乐吧,”汉森说,“加点冰。这儿有酸橙吗?”

“没有。”

他看着跪在冰箱门前的我。

“你喝什么?”我又问。

“水。”

我又开始找:玻璃杯、矿泉水、冰块。我忙着找东西的时候,听见汉森用高棉语温柔地对那姑娘说了点什么。她好像不同意,但汉森说服了她。我听见他进了卧室,然后又走了出来。我爬起身,看见那姑娘已经蜷缩在墙边的一把坐卧两用长椅上,汉森正弯着身子给她盖毛毯,再把毯子掖好。掖好之后,他关掉了她头边的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迈开大步走到落地窗前,凝望着大海。一轮红色的满月挂在海平面上。天空中聚起的乌云就像是一座座黑乎乎的山峦。

“你叫什么?”他问我。

“马克。”我回答说。

“这是你的真名吗,马克?”

我们对彼此最确实的了解,来自于我们的本能。我看着汉森的身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大海,月光勾勒出了他备受摧残的脸上的道道伤疤和凹坑。我知道这位堕落的神父把我当成了他忏悔的对象。

“你想叫我什么都行。”我说道。

你得想象出这样的一个声音:英语发音很重,但并不自如,音色浑厚,语气透着震惊,好像说话的人根本没料到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略带一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那种口音。小屋周围没有灯,设计成这样就是为了便于行苟且之事。屋子俯瞰着一个小小的灯光游泳池和一座混凝土堆成的假山。从这堆破烂东西往外,就是壮观而又平静的亚洲海洋。海面上倒映着一道宽宽的月光,星星在水中像太阳黑子似的闪闪发亮。几个渔民直着身子站在舢板上,把圆形的渔网撒进水中,再慢慢把网拖上来。

你得想象一下,在画面的前景处,就是汉森那粗砺而高大的身影。他光着脚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会儿站在落地窗前,一会儿坐到椅子扶手上,接着又悄无声息地溜到另一个角落。还有他的声音:一会儿激烈,一会儿低回,一会儿激动不已,一会儿又和他的身体一样连着停歇好几分钟,积蓄点力量再接受下一次的折磨。

那个柬埔寨姑娘还躺在两用长椅上,身上裹着毛毯,弯着胳膊以亚洲人的方式枕在脑袋下面。她醒着吗?她能听懂他说的话吗?她在不在乎?汉森很在乎。每次从她旁边走过时,他都会停下来低头看看她,或是掖一掖她脖子边上的毛毯。有一回,汉森还在她身旁的地上坐下来,热切地盯着她闭上的眼睛,把掌心贴在她的额头,好像要试试她有没有发烧。

“她要加酸橙,”他低声说,“光喝可口可乐她觉得一点都没意思。酸橙。”

我已经让旅店的人去拿了。酸橙来了,是前台的一个男孩子送过来的。汉森煞有介事地为她榨了橙汁,然后扶她起来喝。

他最开始问的几个问题大致是想弄清楚我在情报部所处的地位。他想知道上头派我过来时给了我什么权限,有何指示。

“我做过的事不值得感谢,”他警告我说,“轰炸村子有什么可谢的?”

“可是你也许需要帮助啊。”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