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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莉-克莱儿·吉勒姆在六点整打电话给丈夫,当时,吉勒姆正准备把他的密码簿锁回保险库。吉勒姆桌上有两线电话,一线理论上是自动拨接外线,另一线则必须通过大使馆的总机转接。玛莉-克莱儿打的是外线,他们之前曾说好,只有在紧急状况才能这么做。她说的是法文,这是她的母语,但他们最近都以英文沟通,以增进她英文的流畅程度。
“彼得。”她说。
他立即感觉到她声音中的紧张。
“玛莉-克莱儿?怎么了?”
“彼得,有人在这里。他要你马上回来。”
“谁?”
“我不能说。这很重要。请马上回家来。”她再说一遍,就挂了电话。
电话进来时,吉勒姆手下的头号办事员安斯崔瑟先生,正站在保险库门口,等候他旋转暗码锁,好插上两把他们两人分别保管的钥匙。透过通向吉勒姆办公室的门廊,他看见吉勒姆重重摔下电话,而他所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吉勒姆把东西丢向安斯崔瑟——很远的一扔,可能有十五英尺——那是主任最神圣的个人钥匙,几乎等同于他职位的象征。安斯崔瑟奇迹似的接住了,伸出左手,用手掌接住,像个美国棒球球员;即使试上一千次,他也无法再次做到,他后来告诉吉勒姆说。
“在我打电话给你之前,别离开一步。”吉勒姆叫嚣道,“你坐我的位子,还有,管那些电话。听到了吗?”
安斯崔瑟听到了,但吉勒姆已冲下大使馆可笑的旋转楼梯,闯进打字员、警卫和准备晚间鸡尾酒会的伶俐年轻人群中。几秒钟之后,他已坐在保时捷车上,发动发动机,像个赛车选手,在另一世他很可能真是赛车手呢。吉勒姆的家位于讷伊,在平常的日子里,驾着这辆跑车穿越拥挤的车潮,是颇令他快乐的,可以一天两次地提醒他无论大使馆的例行公务如何的单调乏味扭曲心灵,他周遭的生活如何令人厌烦、吵嚷不休,生活其实还是颇有乐趣的。他甚至还为自己驶过的这段距离计时。如果他走戴高乐大道,一路绿灯地顺畅通行,在傍晚的交通尖峰时间里,只花二十五分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在晚间较晚或早晨较早的时间,靠着车少路空和外交车牌之赐,他可以把时间缩短到十五分钟;但在尖峰时间,三十五分钟算是快的,四十分钟是家常便饭。这天傍晚,他脑海中盘旋着玛莉-克莱儿被狂热的无政府主义者持枪挟持的画面,只花了十八分钟就开完全程。稍后警方向大使提出的报告指出,他闯了三个红灯,在最后冲刺的阶段,时速高达一百四十公里,但这些都是根据事后追溯所重建的经过,因为当时根本没有人能追上他。吉勒姆自己对这段驾驶的过程也不太记得,他只记得一辆幸运的厢型车逃过一劫,还有一个疯狂的单车骑士,在吉勒姆距他背后一百五十米时突然想到要左转,才得以死里逃生。
他的公寓在一幢大别墅的三楼。他在入口处重重踩下煞车,熄掉发动机,在门外的街道上停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大门。他预期会有辆车停在附近,或许还会有一个准备接应逃跑的驾驶员在车上等候,但眼前什么都没有,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然而,他们卧房的灯光亮着,所以他想像现在玛莉-克莱儿嘴里塞着布、被绑在床上,而绑匪就坐在她身边,等着吉勒姆到家。如果他们要的是吉勒姆,吉勒姆并不打算让他们失望。他赤手空拳地回来;他别无选择。圆场的管家们对武器恐惧到极点。他非法持有的那把左轮枪锁在床头柜里,现在,想必已被绑匪发现了。他悄然无声地爬上三楼,在门口,脱下外套,丢在身旁的地板上。他手中握着钥匙,轻轻地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按下电铃,透过信箱孔叫道:“邮差”,接着又叫:“限时专送!”他的手握在钥匙上,等待脚步声靠近,这样他立即就会知道那不是玛莉-克莱儿的脚步声。缓慢,甚至有些沉重,听在吉勒姆耳里,显得非常有自信。脚步声从卧室的方向走来。他下一步的动作必须一气呵成。他知道从室内打开门有两个步骤:首先要卸下门链,接着再把弹簧锁解开。吉勒姆蜷伏着身子,等到听见门链滑动的声音,才用上他出其不意的武器:他转动手中的钥匙,使尽全身的力气往门顶去。此时,他很得意地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被他撞得往后踉跄,把门口的镜子撞得从墙上掉下来。当吉尔曼抓住那人的手臂,恶狠狠地制服住对方之后,却只看见他一生的良师益友乔治·史迈利那张吃惊的面孔正无助地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