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疯人院(第9/9页)

门铃响了。她扶着后腰,挪动过去开门。

一个少女,乌黑的头发与乌黑的眼睛,闪烁着目光,就像一只诱人的乌鸦,站在你家门口的枯树枝上,唱响招魂的哀歌。

1999年,魔女来敲她家的门了。

“连夜雪?”

“嗯,你有事吗?”

“我是欧阳小枝,南明高级中学的高二学生,去年12月,我在学校女生宿舍的屋顶上,亲眼看到工厂爆炸事故。我听说,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是。”但她立即摇头,捂着肚子关门,“这跟你无关。”

魔女用手顶住房门,凑近了说:“嘿,这与南明路上的每个人都有关。你在事故调查报告里说谎了,对吗?”

“你走吧。”

连夜雪这样说的时候,她子宫里八个月的大胎儿盛夏,连同十八岁的盛夏,一块疯狂地尖叫:妈妈!不要让她走!妈妈!让魔女留下!

欧阳小枝却伸出手,触摸到孕妇的肚子。

“你干什么?”

连夜雪本来想要后退,甚至抽这少女一耳光。然而,就像医生在做B超,那只手刚一碰到肚子,就有股温暖的电流,越过腹腔与子宫,源源不断地注入羊水,包裹住还未出生的女儿。

妈妈整个安静下来,目瞪口呆地注视眼前的魔女,任由这只手抚摩。

“听我说,连夜雪,再过两周,你将生下一个女儿。”十七岁的欧阳小枝,那种眼神就像七十岁的老巫婆,告诫即将成为妈妈的年轻姑娘,“虽然你的丈夫会很不高兴——就让那个男人去死吧!我已看到了这个女孩的一生,她将成为像我一样的人,一个了不起的魔女。”

泪水奔流不止,喉咙里发出干号。溺水感与撕裂感,不断交替着吞噬大脑。

1999年8月13日,痛……重新经历一遍自己的出生。妈妈选择顺产,胎儿的颤动,正在打开身体,像要劈成两半。据说女人生孩子的疼痛,是人体所能感知到的所有疼痛的总和。

分娩最关键的时刻,产房里出现奇怪的影子。在医生与助产士背后,影子纷纷聚拢到她身边。连夜雪开始尖叫,但没人在意,她已经叫了好几个钟头,所有顺产的产妇都是这样。但她看到许多个鬼魂,有的只剩半个脑袋,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变成畸形人的模样,有的胸口有个大洞,可以穿过去看到后面的鬼魂——总共有三十九个。

伴随着连绵不断的疼痛,盛夏来到了人世间。助产士熟练地抱起孩子,剪断脐带,抓起来拍了拍,让她有第一口呼吸。她哇哇地哭了,天哪,哭得真响亮。七斤九两,相当健康的女婴。像所有新生儿那样,在羊水里泡了九个月的皮肤皱皱的,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像粉红色的小老鼠。

三十九个鬼魂,兴奋地围观新生儿。他们伸出焦烂的手指头,戳了戳小孩的脸庞,惹得她又哭了。还有人抓了抓她的小手,逗她玩什么游戏。她睁开眼睛,第一眼所见的就是鬼魂。三十九个鬼魂,一个都不少。她不害怕鬼魂,似乎认得他们每一个,甚至背得出那三十九个名字,她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她才见到助产士、医生……

最后,她看到了妈妈。

连夜雪已恐惧到了极点,因为整个病房里,只有她们母女俩,能看到这些鬼魂的存在。医生和助产士们毫无感应,都说这孩子很健康,又会哭又会笑的,绝对聪明得不得了。妈妈接过女儿,不再让鬼魂们碰她。连夜雪大声咒骂,让他们赶快滚蛋消失。医生说她大概有产后抑郁症了,在产房里出现幻觉也是常有的事。

连夜雪说这不是幻觉,而是千真万确的三十九个鬼魂。

大概,也是从这一天起,她落下了精神病的病根——假如她真的有病的话。

记忆在新生儿盛夏的哭声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