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道 五 子夜谈(第4/10页)
姜湖想起大家描述中的方谨行,热心又外向的一个人,原本和盛遥两个是一对活宝,俩精力过剩的年轻人走到哪闹到哪,带来了办公室里百分之八十的欢乐。而工作的时候,他又是最认真负责的一个,他去世以后,就连盛遥都安静了很长时间。
由于沈夜熙记忆出现空白,说不出方谨行究竟是怎么死的,最后局里按照推断和惯例,给了他一个烈士的称号,家属享受烈属待遇。
现在姜湖终于明白,沈夜熙的“失忆”其实是一种沉默,因为这样的真相说出来,对大家,对方谨行,甚至对他自己,都是一种伤害。
沈夜熙膝盖弯起来,双手交叠着搭在上面,夜里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显得他整个人有些憔悴。
“后来呢?”
“……我躲开了,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他就在后边逼着我不停地躲,不停地闪,旁边的那俩混蛋看得高兴了,还吆喝着叫好。有人伸脚把我绊倒,他站着,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我,那时候我想,死就死了吧,也比人们自相残杀,让畜生看热闹强。”沈夜熙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似乎是有些难以承重这样的话题,不由自主地逃离了几秒钟,回头问姜湖,“你冷不冷?加件衣服吧?”
姜湖摇摇头。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用说话,沈夜熙只是需要倾诉,并不需要慰藉,姜湖知道,当他隐瞒下方谨行的真实死因、并在伤愈后重新回到警队、毫无芥蒂地继续工作的时候开始,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就已经是过去的、可以放下的事情了,只等着时间慢慢地来治愈那道留在那里的伤疤。
两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好久,姜湖才忽然问:“方谨行的死因,你不是都装失忆瞒过了所有人么,为什么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么?”
宁静的月光打在他脸上,柔化了他的五官,有那么一点恰到好处的模糊不清,柔软而卷曲的头发蜿蜒着下来,轻轻地留一个发梢搭在脖子上,沈夜熙看着他问:“你会么?”
“我知道了真相,却和你一起掩埋这件事,这是不对的,但是我想……如果当时我是你,也多半会选择把这件事情永远地咽下去吧。”
评价死了的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有的时候只能给活着的带来负面作用。有的人说,真相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权利被公诸于众。可是有些真相真的应该被说出来么?
倒不如深深地埋在脑子里,等待记忆迷失在时间里,或者带到坟墓的另一端。
毕竟,这世界上,关于生存和死亡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他见我已经放弃等死了,突然就停了下来,以一种非常古怪的表情看着我,像是憎恨,像是快意,还有很多很多的情绪夹杂在一起。”沈夜熙的声音和音调都不高,像大提琴,语速很慢,描述性的词汇特别的多,因为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一闭上眼睛就萦绕不休,又或者是他一直想把这件事倾诉出来,可是不能说,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默演练,“他对我说,沈夜熙,你知道么,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姜湖明白了,沈夜熙之前那句自语一样的“我到底哪里错了”,原来是因为这句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一个比较让人难以忍受的人?”沈夜熙像开玩笑一样地问,可姜湖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苦意。
“你有时候发号施令的时候不大会顾及别人的想法,平时又有些圆滑过头,让人觉得有些假,分不清你是真心的还是假意。”姜湖顿了一下,总结说。
沈夜熙偏过头去,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我问你一声就是客气客气,没真心想听批评——我有那么险恶么?”
姜湖无声地笑起来:“盛遥的私生活一团糟,已经不是一两个人下班的时候堵着他,指责他不认真对待感情了。杨姐不大会控制自己的脾气,上火时逮着谁谁倒霉。怡宁嘴毒又任性,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见不得别人心情好,总要损别人几句。而对于君子而言,家庭永远比工作更重要,一个电话说女儿生病,就算国家主席正坐在定时炸弹上,也别想留下他。”
沈夜熙突然觉得自己手下的执法人员素质都有待提高。
可是姜湖又接着说:“但是这不妨碍他们都是好人,是最优秀的警探,盛遥敏锐,君子细致,怡宁周全,杨姐雷厉风行。夜熙,如果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又怎么能给我们信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