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6页)

教授和政府的接触大约始于7年前,一次他被召为一件谋杀案的专家证人。被告的律师提出申请,希望法庭准许被告以精神疾病为由不出庭。劳拉解释说,这种状况下,一般需要召集三位专家组成小组,针对被告的精神状况进行评估,然后法官才能决定被告可否不出席。如果专家证实,被告的精神疾病确实严重到让他无法理解他所面临的指控,那么他需要被送进隶属司法机构的精神病医院。一段时间后,律师可以申请将病人转入普通的精神治疗医院。而如果法院判决对病人更有利的话,他甚至可能得到释放。

韦德那时在康奈尔大学教课,他认为那个叫约翰·提布隆的人——被指控谋杀邻居的48岁嫌疑犯,其实在装病。而另两位专家则相信他确实精神不正常,患有严重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而且他自称丧失记忆的事是真的。

最后,韦德被证明是对的。探案员发现了提布隆一直在写的一本日记,上面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受害人可不止他邻居一个。此外,他还收集记录了各种精神失常的症状,好表演出来逃避起诉。也就是说,他想确保一旦被捕,他能有足够好的演技让专家相信他精神不正常。

自那桩案子以后,韦德便经常被叫去做顾问,与此同时,他自己对研究记忆与分析被压抑的记忆也越发感兴趣。自从一位精神病医生出版了《米歇尔的记忆》[3] ,韦德关于被压抑记忆的研究就越发投入了,据说这本书的作者幼时曾是邪教仪典摧残的受害者。韦德探索了数百个这样的案例,在比较深入的研究中还使用了催眠。他曾经走访监狱和精神病院,和极其危险的罪犯谈话,考察了无数宗健忘症病例。

最终,他得出结论:特定的压制记忆的症状,尤其在个体遭受非常严重的精神创伤的情况下时有发生,这是精神的某种自我免疫机制介入的结果。个体通常将创伤记忆从意识中一笔勾销,或者将它改造得不那么让人无法忍受——这种防御机制与白细胞将入侵的病原体消灭或减毒方式相同。所以,我们的大脑天生配有一个废纸篓。

如果这一过程是自主发生的,那么它是否能被解码,并由治疗者触发并操控呢?这种机制的自主触发往往会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因此正面的记忆会连同创伤记忆一起被删除。一位病人试图回避一个创伤的努力,可能会造成另一个新的创伤,有时甚至会比之前的那一个更加严重。这就好像为了治一个伤疤,把整条胳膊都砍下来。

韦德搬到普林斯顿后,也没有中断他的研究。

在普林斯顿,某个机构的代表找到了他(在他和劳拉的一次密谈中,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想让韦德指导该机构开展一个项目。劳拉知道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她猜测这个项目与删除或“整理”老兵和特工的创伤记忆有关。韦德不愿谈及此事。项目进展得并不顺利,韦德与“他们”的关系也日渐紧张。

她告诉我的事让我脊背发凉:那些过去在我看来不容置辩的“现实”,可能只是我对一件事、一种情境的主观回忆。这让我感觉很不是滋味。如她所说,我们的记忆就像电影胶片,任由制作人剪辑;或者像果冻,可以用模子塑成各种形状。

我对她说,想让我同意这套理论恐怕不太容易,但是劳拉反驳了我。“你有没有过一种印象:你觉得自己经历过某件事情,或者去过某个地方,后来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你的亲身经历,只是你小时候听过与此相关的故事?你的记忆把‘听故事’这一段删去了,换上了一个真实的事件。”

我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在电视直播上看到了1970年堪萨斯酋长队战胜明尼苏达维京人队、夺得超级碗[4] 冠军的那场比赛。但其实我当时只有4岁,我只是听我爸谈论这场比赛听得太多了。

“看,我说是吧?还有一个典型例子就是探案员甄别证人证词时面临的困难。多数时候,证人们各自的证词都是互相矛盾的,即使在最明显的细节上也是如此:比如,在一桩交通肇事逃逸案件中,逃离现场的车辆是什么颜色的?有人说是红色,有人对天发誓说是蓝色,最后却发现其实是黄色的。我们的记忆不是一台摄影机,理查德,它不会把所有经过镜头的东西都原原本本地拍下来;它更像一位编剧或者导演,用现实的片段编造自己想要讲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