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恩·天/1985年1月2号,中午12点51分(第4/5页)
说到这个,他突然想起老鼠,想起他妈妈在仓库里养的猫如何直捣鼠穴,狼吞虎咽地吞下两三只黏糊糊的老鼠后才把其他几只丢到后门的台阶上;爸爸当时已经(再度)弃他们而去,所以这让鼠辈脱离苦海的工作就落到他身上。它们安静地蠕动着,活像扭来扭去的粉红色鳗鱼,眼睛还紧黏着睁不开;他在仓库进进出出,苦思冥想要怎么处理;第二次回到仓库后,成群的蚂蚁已经淹没了鼠尸。他终于拿起铲子,将尸体捣碎然后埋进土里。他越挖越用力,越用力就越生气。爸!你以为我没种是不是!以为我没种是不是!尸体掩埋好后,地面上只留下一块湿黏的痕迹。他满头大汗,一抬头,发现妈妈站在纱窗后面望着他。那天晚饭时她都没说话,只是拉长了脸看着他,眼睛里净是忧伤。
“譬如?”女孩引导他继续讲下去。
“譬有时候该死的不死,我们只好自己动手。基督需要献祭,撒旦也需要。”
撒旦,他居然就这样脱口而出,好像这只是某个人的名字,既不虚伪,也不可怕,好像很稀松平常,好像他很了解自己在讲什么。撒旦。他几乎可以想象撒旦就在身边:长长的脸,头上长角,眼睛跟山羊一模一样[1]。
“你真的相信这种鬼话!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班恩·天。”
“班恩基?”
“随便喽,这种怪名字谁听过。”班恩擅自从保丽龙冷藏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沿路绊到好几只脚;他们开始聊天,酒越喝让他越轻松,屁话也跟着多了起来,而且都没人质疑。原来他也有这一天,尽管刚才那个王八蛋竟然敢开玩笑,说他的笑话冷到爆。
现在那个女孩直盯着他看,那呆若木鸡的样子跟黛比电视看太久的表情一模一样,好像有话要说,又实在懒得开口。他好想找东西来吃。
撒旦不知饥饿。他平白无故地想到这句话,像印在他脑海里一样。
亚力克斯开始拨弦弹吉他,弹完范海伦又弹AC/DC又弹披头士,接着突然弹起《美哉小城伯利恒》,叮叮咚咚的旋律让他的头更痛了。
“喂,不要弹圣诞歌曲,班恩不喜欢。”迈克大声说。
“他流血了!”女孩说。
他额头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从他脸上滴答滴答地滴在他的裤子上。女孩把快餐店的餐巾纸递给他,他把她的手挥开,像涂迷彩那样用鲜血涂满整张脸。
亚力克斯不弹《美哉小城伯利恒》了,大家全都瞪着班恩,脸上浮现不安的笑容,肩膀僵硬,上半身不自觉地远离他。
就在这时,门摇摇晃晃地打开,崔伊走了进来。他双手环抱,两脚踩地,潇洒地站着,眼睛扫视整个房间,接着头一撇,好像班恩是一条发臭的鱼。
“你怎么也在这里?黛安卓呢?”
“她去萨莱纳市了。我顺路就绕过来了,打发一下时间。大家都对我很好。”
“听说你们打架了。”女孩说着,嘴角泛起不怀好意的微笑,像一弯新月那样。“还听了不少你的坏话。”
崔伊五官深邃,长发又黑又亮,深邃莫测。他望向地上那一群人,看着班恩坐在他们中间,一时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掌控场面。
“哦?他说了什么?”他眼睛盯着班恩,看也没看就从女孩手上抢过啤酒。班恩好奇崔伊有没有跟她交往过,他看崔伊之前也是这样嫌弃他的前女友:我看到你既不高兴也不生气也不难过,谁稀罕你这种人,我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什么撒旦之类的屁话,还说你们做了些什么……”她说。
崔伊咧开嘴,在班恩对面坐下来——班恩刻意避免跟他对视。
“喂,崔伊?”亚力克斯说,“你有印第安血统,对吧?”
“是又怎样?要我剥你头皮吗?”
“不过你不是纯种的吧?”女孩口无遮拦地说。
“我妈是白人。我从不跟印第安女孩约会。”
“为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在头上搔抓,手指一直缠到卷发。
“因为撒旦喜欢白人小妞。”他笑着,头一仰看着她。刚开始她还笑得花枝乱颤,后来发现他一直维持同样的表情,这才赶紧闭上嘴巴。
班恩胡说八道他们爱听,但是崔伊就让人毛骨悚然了。他盘腿坐在地上扫视众人,眼神看似和善,但其实冰冷毫无温情;他的坐姿看似随意,但手脚都紧绷地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