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双面生活(第8/9页)

然而,随着时间的经过,见面次数增加,一年以来,他们除了一再地加强性的刺激,找不到其他办法来缓解这没有出路的恋情带来的悲伤,后期他们的性爱已近乎狂暴,有时甚至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伤痕,更增加了曝光的可能。

茉莉怀孕后,他更不可离婚了,他羞愧地发觉自己离婚的念头也就最开始几个月里出现过,过完年,孩子就要出生了,情势已变得无法挽救,每次与美宝做爱时,他都会嘶吼着,“嫁给我,嫁给我,你是属于我的”。而那些话语,事后回想,更像是催情的甜言蜜语,全然不负责任。美宝没有掉入他的陷阱,她好像只是在等待,等待他终于不再上门的那天,爱情结束,折磨也会结束,希望变成绝望,都不知该说是解脱还是悲伤。就像当年的夏天,一下子落到寒冬,他们终究是不能相守的。

面对现实吧,他不可能离婚的,他已经无法想象所有一切从头来过的生活。他们的恋情不过就是少年夏天的色情版本,只能存在那个高楼套房里,但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如此?为何当时他要把美宝约出来,为何约出来时不能只是叙叙旧,不要介入彼此这么深?这恐怕都不是现在的他可以回答的。真正的疑问在于,他变成了怎样的人,他想要过着怎样的生活:究竟是与美宝两人的小世界,还是他正在经营、且步步向前、逐渐高升的世俗日常。

他不用问自己,他的行为自有答案。

他有可能从头来过吗?他并非一无所有,离了婚,把欠岳父的贷款缴清,可能得把房子卖了,手上也还有点钱,买不起房子,开个小公司应该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未必不能过活。喜欢这大楼,两个人就住在小套房里吧,但赡养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争取了监护权,他能给小孩带来什么样的生活?想到这里,他浑身不自在,他已经习惯了的一切,开车,上健身俱乐部,打高尔夫,高级餐馆,名牌西装,吃喝穿用都是质量良好、价格昂贵的器物,每年两次的去外国旅行,收集红酒、手表、钢笔、古董、经典设计家具。他对于就在大楼底下的量贩店嗤之以鼻,宁愿开车到城里去百货公司超市采买家庭用品,他鄙视所有“廉价的物品”,好像那些“大特价”的红标黄标都标志着他可悲的过去。二十八岁至今七年,他设法融入这座他求生的城市,同时,城市里的价值改变了他,或许在他选择跟茉莉交往的那一刻,他心中那份饥渴并不亚于对于美宝那种不可理喻的爱欲,他知道自己做了选择,“一脚踢掉过往的自己”,一直都是他在做的事,他早已不是美宝所认识的那个海边的少年。

这些他所拥有的难道不是靠他自己的能力挣来的吗?为何只要离婚就会化为乌有?他可以再用一样的热情与意志力从头来过,他才三十五岁啊。但他无法想象一切从头,到别人的事务所上班,做个平庸的上班族,不可能负担得起他所想要的生活。他会变成累得要死、成天抱怨、赚的薪水只够温饱、回到家只想骂人的老公,而美宝,他无法想象,是否会爱着那样的他。但他很确定,他不想成为那样的自己,那个自己,还没有余力去爱美宝。

他不要走回头路。

一旦回到现实层面去想,那些美如幻梦、令人无法喘息的性爱,那些像是在搏命,要彼此融进对方身体里,他曾经以为“再也不可能爱得更深了”的爱,美宝卸下衣服那仿佛会发光的裸体,她那张令人入魔的脸孔,她所有的爱恨嗔痴,突然都变成了泡沫般的碎影,只是白日梦的延长,是少年时期春梦的成年版。

他猛捶自己的头,他不该,他不该,他不该将那幻梦实现的。

曾经有一次,他决心不顾一切,要给美宝想要的“情侣相处模式”。那天美宝休假,他下午跷班,陪她逛街,本想跷班两小时就回去,但美宝太开心了,他不忍心开口说要走。他们去看电影,吃晚餐,过程里他应该打电话给秘书,给他老婆,随便编点理由,她绝对不会怀疑,然而他是如此心虚,既不敢找借口去打电话,也没勇气在厕所里偷讲电话,明目张胆对老婆说谎,他只好把手机关了,任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着美宝从灿烂变得黯然。“你回家吧,这样大家都不安心。”她说。最后,还是美宝帮他解了套。他开车回大楼,美宝在附近先下车,那感觉糟透了,他把车又开了出去,到附近的花店买了花,心想,一把花,就可以免掉自己可能说坏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