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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第4/6页)

“查尔斯,你看起来精神也很好。”我说。

狄更斯的样子糟透了,苍老多了,头发也更白了,头顶几乎全秃,仅剩的几绺花白发丝老远梳到另一边,连胡子都显得稀疏了些,而且蓬乱不整齐。他的眼眶泛红,眼窝底下有紫色凹陷。他两颊枯瘦,口气难闻,走路一拐一拐,像极了装了义肢的克里米亚战争老兵。

我知道我的气色比他好一点儿。如今毕尔德不得不把我的吗啡使用频率从一星期两三次增加到每晚一次,十点准时注射。他教我怎么填充注射筒,怎么帮自己注射。其实并不是太困难,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他还留了一大瓶吗啡给我。我使用两倍剂量,白天里服用的鸦片酊同样也增加一倍。

这使得我白天与夜晚的创作力同时提升。狄更斯问我最近忙些什么,我坦白告诉他费克特几乎等于搬进格洛斯特街90号跟我同住,我们每天都花很长时间创作我的新剧本《黑与白》。我告诉他我已经有新小说的点子,以英国婚姻法某些奇特面为题材,等3月底《黑与白》上演后,就会开始写。

狄更斯拍拍我的背,承诺会带全家人到戏院捧场。我好奇他能不能撑到一个月后的3月底。

我没有告诉狄更斯,如今我每天晚上注射吗啡睡上一觉后,深夜一两点就会醒来,对另一个威尔基口述我的梦境。我们合作的《古埃及黑暗国度诸神祭仪》已经突破一千页手写稿。

那天晚上狄更斯在爱丁堡表演了一场精彩谋杀案,坦白说,我听得不寒而栗。演讲厅不像在克利夫登时一样过度暖和,却还是有十几名女性昏倒。

表演结束后,狄更斯跟几个观众闲聊几句,而后步履蹒跚地走进他的休息室。回到休息室后他马上告诉我和多尔毕,他发现表演后人们不太愿意走过来跟他说话,也不想留在他周遭。“他们察觉到我的杀人本能。”他苦笑道。

当时狄更斯给多尔毕一份剩余场次名单,多尔毕犯下了以他的饭碗而言致命的错误,委婉地建议狄更斯把谋杀朗读保留在大都市表演,其他小城镇就省点力气。

“老大,你仔细看看这张单子上的城镇,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没有,有什么特别?”

“每星期四场表演里,你安排了三场谋杀案。”

“那又怎样?”狄更斯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觉得他忘了我还在现场。我就跟当初的老演员麦克雷迪一样,端着一杯温度慢慢上升的香槟不发一语,直挺挺站在一旁。

“很简单,老大,”多尔毕轻声说道,“就人类的能力而言,你的告别演出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不管接下来你读什么,都是稳操胜券。所以不论你选择哪些段落,差别都不大。老大,南希和塞克斯这段表演对你伤害很大,我看见了,其他人也看见了。你自己也看见了,更感觉到了。为什么不保留在大城市就好,或者接下来的场次干脆不演那一段了?”

狄更斯连人带椅子一起转过来,离开那面他正用来帮助清除脸上少许化妆品的镜子。我只在他演出塞克斯的时候见过他这么愤怒的表情。“先生,你说够了吗?”

“这件事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多尔毕口气平淡却坚定。

狄更斯跳起来,抓起装着几只生蚝的盘子,用他的刀柄猛力往下砸。盘子碎成五六片。“多尔毕!去你的!总有一天你这该死的过度谨慎会毁了你,也会毁了我!”

“也许吧,老大。”多尔毕说。虎背熊腰的多尔毕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发誓我看见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但他的嗓音仍然保持温和笃定。“不过,我希望你这次能给我一个公道,承认我的过度谨慎纯粹是为你着想。”

我手里还端着香槟酒杯,惊得目瞪口呆。我意识到我认识狄更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他对人咆哮(演戏除外)。即使那天晚上在维埃里他说了那么多伤我的话,语气也始终保持平和,几乎有点儿温柔。狄更斯在戏外的真实世界里大动肝火,场面远比我想象中来得吓人。

狄更斯闷不吭声站在原地。我仍旧僵立在休息室内侧,被这场独特对话中的两位主角遗忘。多尔毕走过去把巡演节目单放在他的写字箱上,似乎刻意转身,免得他的老大看见他受伤的表情。他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我已经看见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