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第2/3页)
最后再次致上深深的歉意,衷心期盼能修复你我友好情谊里这个前所未见的不受欢迎裂痕。在此献上永远的……
敬爱与忠诚
W.C.柯林斯
1868年7月18日
我花了一段时间重新检视这封信,这里修修那里改改,全力表现出悔悟与屈从。等狄更斯突然不明原因死亡,我也不担心这封信会曝光让某个传记作者心生好奇。狄更斯仍然习惯每年焚烧他收到的信件,只要他办得到,肯定也会烧掉他寄出去的每一封信,不过,我们这些跟他通信的人绝大多数在处理信件上都没有他这种纵火狂倾向。
我派乔治将信件投递出去,然后出门去买一瓶上等白兰地和一只小狗。
隔天下午,我带着白兰地、一份当周的《一年四季》和那只没有名字的小狗出门,搭火车前往罗切斯特,再雇一架马车送我到大教堂。我把小狗留在马车上,带着白兰地和杂志穿越墓园走到那座雄伟笨重的教堂后侧。罗切斯特是一座沿海城市,许多红砖建筑矗立在狭窄街道两旁,相较之下,硕大无朋的古老石造灰色大教堂更显得气势惊人又充满压迫感。
狄更斯的童年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正因为有这栋大教堂的存在,多年前狄更斯才会告诉我,对他而言,罗切斯特反映出“无所不在的沉重、神秘、衰朽与死寂”。
这个潮湿闷热的7月天确实也无比死寂。我嗅得到临近海边湿地散发的腐败气味。即使附近有狄更斯所谓“潮起潮落的哗啦与扑通声”,这一天却听不见哗啦声,有一点儿轻柔的扑通声,没有一丝微风。天空中骄阳似火,炙烤着热烫烫的墓碑和有如斑驳金色毛毯的枯黄绿草地。
就连教堂尖塔的阴影也没能提供一丝凉意。我往后仰,凝视高空中的灰色尖塔,想起狄更斯说过,他小时候那座尖塔对他小小心灵产生的冲击:“亲爱的威尔基,跟那尖塔的体积、高度、力道与生命长度相比,当时的我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笑话。”
亲爱的读者,如果我能达成心愿——我下定了决心,那座大教堂或许会继续存在几百年或几千年,而那个从小男孩变成老头子的作家的生命几乎等于走到了尽头。
在墓园另一端,在那些墓碑再过去那个只有一条小径可以到达的地方,我找到了那个生石灰坑。依然未加盖,依然满溢,依然呛鼻如昔。我穿越墓园往回走时,眼睛仍然泪水直流,途中我经过很久以前我跟狄更斯、爱伦和她母亲共进阴森午餐的石块、墙垣和那块平坦墓碑餐桌。
我循着细微的叮锵叮锵声绕过大教堂,经过牧师寓所,走进遥远另一头的院子。在石墙和一栋低矮茅草石屋之间,德多石先生和一个长相愚蠢的年轻助手正在雕刻一块比他们俩都高的墓碑。那块大理石上已经凿出一组姓名与生卒年份:1789年至1866年,盖尔斯·布兰朵·金毕。
德多石先生转身面对我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有一层厚厚的石粉,被汗水冲刷出一条条痕迹,底下的皮肤红得几乎爆炸。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抹了抹额头。
“德多石先生,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对他说,“我先前来过这里,跟……”
“德多石记得你,威廉·威尔基·柯林斯先生,跟一个画房子的爵士或什么的同名。”德多石粗声粗气地说,“你跟写很多书那个查尔斯·D先生一起来的,他很喜欢躺在黑漆漆棺木里那些老东西。”
“对极了。”我说,“可是我觉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好像踏错了脚步。”
德多石先生低头俯视他那双破旧穿洞的靴子。我发现那双靴子“无法区分”,也就是没有左右脚的分别,像几十年前的制鞋习惯。“德多石只有这双脚,”他说,“错不了的。”
我笑着说:“对,对。不过我担心你对我有所误解。所以今天给你带来这个……”我把那瓶上等白兰地拿给他。
德多石看看那瓶酒,又擦擦他的脸和脖子。拔出瓶塞,嗅了嗅,畅饮一大口,斜睨我一眼,说道:“这酒可比德多石平时在茅草屋与两便士或其他地方喝的酒都好。”他又喝一口。他的助手由于在大热天里卖力操劳,脸色跟德多石一样红通通,此时傻傻盯着德多石,却没有讨酒喝。
“说到茅草屋与两便士,”我找话题闲聊,“我怎么没看见你那个扔石块的小恶魔。你叫他什么,副手吗?现在还太早,没到他扔石子叫你回家的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