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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4/9页)

跟他一起旅行的并不是他妻子,也不是他小姨子,他在甲板上依然趾高气扬,像个多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似的。他的脸部表情和他的举手投足仿佛都在高傲地宣称:“看看我吧,别错过好机会。我就是那个伟大、独一无二的查尔斯·狄更斯,单凭这点,我就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我听说拜恩太太的名气主要缘自几年前出版的一本书,书名叫作《法兰德斯居家风格》。个人浅见是,她那支尖酸刻薄的笔最好专心描写沙发床和壁纸,人类这个主题显然超出她狭隘的眼界。

狄更斯、爱伦和特南太太在福克斯通下船后,搭上两点三十八分的火车。当天的列车有七节头等车厢,他们搭乘其中一节。列车接近斯泰普尔赫斯特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当天下午三点十一分,列车通过黑德科恩后继续全速前进,时速大约八十公里,前方不远处就是靠近斯泰普尔赫斯特的铁路高架桥。“高架桥”是官方铁路指南里对于那种结构的名称,只是,就支撑横跨在波尔特河上那些粗重横梁、纵横交叉的那些网状木头而言,“高架桥”这三个字未免稍嫌花哨。

工人正在桥上进行老旧横梁定期替换。事后的调查(我看过调查报告)显示,工头拿错火车时刻表,以为那班火车再过两小时才会抵达。看来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乘客被英国火车时刻表里标示假日、周末与高峰时刻班车那些没完没了的星号和谜一般的括号搞得一头雾水。

铁路法规与英国法律规定,实施这类工程时必须指派一名司旗员在施工位置前方一公里处驻守——当时桥上有两截铁轨已经拆卸下来,放在铁道旁——可是不知为何那个拿着红旗的司旗员的位置离那个缺口只有五百米。缓冲距离太短,以那班从福克斯通开往伦敦的特快列车的行驶速度,根本没有机会及时刹住。

列车上的司机员看见前方缓缓挥舞的红旗——我敢说那肯定是让人心头一凛的景象——又看见铁道上的缺口和前方桥面上的横梁,只能尽力而为了。亲爱的读者,或许到了你们的时代,所有的火车都有可供司机员操控的刹车。在我们的1865年却非如此。列车的每一节车厢必须独立刹车,而且必须听从司机员号令。当时司机员没命地吹哨子,下令各车厢的列车长启动刹车,可惜没多大作用。

根据调查报告,列车驶抵中断的铁轨时,时速还有五十公里。难以置信的是,火车头“跃”过那段长十二米的缺口,在河谷另一端脱离了轨道。七节头等车厢之中有六节脱钩向下俯冲,坠毁在底下的泥泞河床。

唯一幸存的头等车厢正是搭载狄更斯、他的情妇和他情妇的母亲那节。

连接在火车头后方的列车长车厢被甩到另一条轨道,把紧随在后的那节二等车厢拖了过去。接在那节二等车厢后面的正是狄更斯的车厢,它的部分车厢飞越河谷落在对岸,而其他六节头等车厢则是凌空飞坠,撞毁在底下。狄更斯的车厢摇摇欲坠地挂在高架桥上,只靠连接那节二等车厢的车钩支撑,整节车厢只剩最尾端还留在铁轨上。其他六节头等车厢尽数俯冲坠毁翻滚弯折,像一堆火柴棒或碎片,支离破碎地躺在底下的潮湿河床上。事后狄更斯描写这惊悚的一刻时,措辞总是小心谨慎,除了对少数密友,绝口不提他那两位同车旅客的姓名或身份。我很确定他只对我一个人和盘托出真相。

“突然间,”他在一份描述这起事故、更广为流传的书信里写道,“我们脱离了轨道,像热气球吊篮似的撞击地面。那位年长的女士(此处我们必须解读为“特南太太”)大喊一声:‘天哪!’跟她同行的那位年轻小姐(这位当然是爱伦·特南)惊声尖叫。

“我拉住她们俩……说道:‘我们没有能力自救,但至少我们可以冷静沉着。请不要大声叫喊!’

“那位年长女士立刻回答:‘谢谢你。相信我,我发誓会保持安静。’然后我们一起下滑到车厢角落,停在那里。”

那节车厢确实严重向左侧倾斜,所有行李和松动物品一股脑地滑向左下方。在狄更斯的余生里,他会不断受到惊吓,仿佛“所有的东西,我全身上下,都剧烈倾斜,而且往左下方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