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上帝(第5/6页)
约瑟夫身穿白袍,站在坛前,面前就是自己的妻子。他张开了双臂,高高举起,站在那里,从脖梗子到脊背一齐深深后仰,好抬起他那张胡子脸,朝着天空。他右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角质柄切肉刀,长长的刀身呈一道弯弯的曲线。他是在向苍天说话,可是因为背对着我们,所以我们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我们刚一进门入内,他却就放下了双臂,冲着他的妻子俯下身去。当时我们离他还足有三十英尺远。我急得大叫:
“约瑟夫!”
他重又直起腰来,一边扭过身来看,他的刀子也随之进入了我的视线,我看清了刀上还没有血,依然闪闪发亮。
“我现在已经不叫约瑟夫了,谁还在叫我约瑟夫?”他问道。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有一句说一句:当时我站在那里——因为我在离他十英尺以外就站住了,科林森就站在我的身旁——看他这模样,听他这口气,我心里可始终没有起过半点“大概还不至于会出什么大娄子吧”一类的幻想。他当时也没等人家应声,就又继续说道:“现在已经没有约瑟夫这个人了。你现在可以明白了,普天下的人很快也都会明白的:以前你们大家叫他约瑟夫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约瑟夫,而是上帝的真身。你既然明白了,就走吧。”
我那时真应该喝一声:“一派鬼话!”就赶紧向他扑过去。要是面前换了个人,我早就这么干了。可是对这个人我却下不了手。我说:“我得把莱格特小姐和霍尔东太太带走,”口气里有些举棋不定,简直还带点歉意。
他挺了挺身子,显得又高了几分,那张白胡子脸是铁板的。
“走吧,”他用命令的口吻说,“快给我走,你要是再胆敢违抗,小心落个天诛地灭的下场。”
给绑住了手脚躺在台阶上的阿罗妮亚·霍尔东开了口,她的话是对我说的:
“开枪呀。快快——快些开枪。快开枪呀。”
我对那男的说:
“我也不来管你到底真名实姓叫什么。反正你这是该坐班房的罪名。快把刀子放下。”
“你这个亵渎上帝的罪人,”他狂喝一声,向我逼近一步。“我这就叫你灭亡。”
这本来应该是句疯话。事实上却不然。
我对他大叫“站住”,他却就是不站住。我害怕了。我就开了枪。子弹打中了他的面颊。连枪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肌肉没有抽一抽,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他还是从容不迫向我走来,似乎一点也不急。
我扣动自动手枪的扳机,一口气又把六颗子弹打在他脸上和身上。我看清了这六颗子弹弹弹命中。他却还是一步步走来,完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眼色严峻,面孔铁板,却看不到一点怒气。快要到我跟前时,他把手里的刀子高高举起,直举到头顶上。这种姿势根本不合刀子格斗的路数,可他这不是来格斗,他是要来惩罚我,我去拦他,他压根儿就不加理会,就好比做父亲的责罚小孩子,小孩子就别想拦得住他。
我可是要搏斗的。就在头顶上寒光闪闪的刀子刚要砍下时,我迎着刀子冲了上去,弯起右前臂顶住他的刀把,左手把匕首直向他的咽喉刺去。我把厚厚的刀身刺进了他的咽喉,使劲直往深里扎,一直扎到十字形的刀柄再也扎不下去,这才算完。
我迷迷糊糊闭上了眼,又不知不觉睁开眼来。眼睛一睁开,首先看到的是埃里克·科林森跪在嘉波莉·莱格特的身旁,替她扳过脸去,好避开那耀眼的光柱,他是一心只想把她弄醒。其次看到了阿罗妮亚·霍尔东,在圣坛的台阶上躺着,看上去已是不省人事,那个孩子曼努埃尔正在她跟前哭,想要把绑在她身上的布条扯掉,却紧张得连手都不听使唤了。再一看,原来我自己还叉开了两腿站着,约瑟夫就躺在我的两脚之间,已经死了,匕首把他的脖子穿了个透。
“谢天谢地,他可毕竟不是上帝,”我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声。
突然从我身旁窜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半黑不黑的人,一看,是明妮·赫尔希一下子扑倒在嘉波莉·莱格特的跟前,嚷嚷着说:
“哎呀,嘉波莉小姐,我还以为是那个魔鬼活了过来,又要来害你了呢。”
我过去一把抓住那混血儿姑娘的肩膀,把她提了起来,问她:“那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已经把他杀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