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阅读背景:字体颜色:字体大小:[很小较小中等较大很大]

死神的精确度(第3/10页)

她当场笑出声来,一张脸仿佛平生头一回受到聚光灯的青睐一般,亮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我不漂亮。”

“哦。”我无法即刻否定她的话。的确,她不漂亮。

她问我年龄,我告诉她“22岁”--是情报部故意设定成同龄的。

“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稳重多了。”

“我―直被人这么说。”这是事实。同事们也经常会说我“沉着”啦“冷静”啦之类的。我只是不喜欢瞎闹腾,馋不擅长表现自己的喜怒哀乐,这样的性格据说叫做特立独行。

接着她开始聊自己工作单位的事,虽然声音依旧小得几乎听不到,但至少舌头变灵活了。与其说是她慢慢打开了心扉,不如说是她猛灌了啤酒的结果。

她说她是在一家大型电机设备制造公司总部工作。

“一流企业呀,真厉害。”我努力表示出羡慕。

“但是,是处理投诉事件啊。”她皱起了眉头,一张脸越发显得不可爱了, “我被安排在投诉处理部门,那可是谁都不乐意干的工作。”

“投诉处理?”

“就是接听客人的电话。最初打进来都是另外的客服人员接的,但如果对方态度恶劣,就会把电话转到我这里来,我等于就是专门应付胡搅蛮缠的客人的。”

“那可真郁闷。”

“是啊。”她耷拉着肩,毫无生气地点着头, “真的很郁闷。全都是来发牢骚的,要么破口大骂,要么就唠唠叨叨嘲讽个不休或者干脆威胁你,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人,简直要抓狂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几乎要在心里鼓掌了,于是若无其事地引诱道: “每―天都过得很痛苦?”

“不,”她摇头, “是每一天都过得痛苦不堪。”

“有那么痛苦?”

“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接电话的时候都是用非常明快的声音跟客人交流的,因为觉得是亏欠了人家的。可老是被责骂,情绪变得很低落。”

她的声音,就如同浑浊泥沼上的气泡破裂声,又轻又阴郁,尽管她告诉我说她在讲电话的时候会发出明快的声音,可我一时真的是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子。

“最近还有一个特别奇怪的客人找上门来。”

“哦?”

“竟然特地指名让我接电话,对我发牢骚!”

“指名?”

“嗯,投诉处理部门共有五个女职工,电话一般是随机转的,但那个人却指名道姓要我接听。”

“真是过分。”这种有跟踪狂倾向的投诉者真是没品。

“实在是太过分了。”她垂下了脑袋,翻起呆滞的双眼望着我,无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还不如死掉算了。”

我几乎是要脱口而出了: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4

“那你除了工作以外有什么娱乐吗?比如放假的时候做点什么?”我问她,其实并不是真心想知道。工作就是工作。

“放假的时候?”她一脸的鄙视,好像在说她从没听到过这么愚蠢的问题, “什么都不做,就做做家务。然后嘛,就是扔扔硬币。”

她有点醉了,说话开始含混,眼皮也耷拉了下来。

“扔硬币?”

“就是想‘如果是正面就表示能获得幸福’,然后扔10圆的硬币。很简单的一种占卜。”她似乎已经从自嘲迈向了豁然领悟的境界, “但是基本上扔出来的结果都是反面。然后我就想着‘如果是反面就获得幸福’,再扔……”

“然后结果就变正面了?”

“嗯。”

“你想太多了吧。”

“连百分之五十的胜率都不来眷顾,还怎么有力气活下去呢?”她咕嘟咕嘟喝光了啤酒, “我这种人,有没有都没什么分别,就算死了也没人在意。”

“你死了会有很多人难过的。”我敷衍着。

“有一个人是会的。”她的身体摇摇晃晃起来, “就是那个老点名找我发牢骚的老头。”然后她露出牙齿大声笑了起来, “我是真的不想活了,活着也没好事。”

我们所负责的对象经常会在没有受到暗示的情况下跟我们讨论“死亡的话题”。对于死亡,有人恐惧,有人憧憬,也有人表现出了如指掌的样子,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当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我诉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总是如同藏身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窥视着更深处的黑暗一般。

据说这是因为人类会在潜意识里察觉到我们的真面目。培训的时候学过: “死神要带给人类死亡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