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第14/19页)
我驾车返回山上来到黄白色房子处。这栋房子孤零零地耸立在山上,距离最近的一个居民区还有四个街区。门前种着鲜花,绿色的草坪修剪整齐,还有一个岩石庭院。一个穿着棕白色相间印花裙的女人,正拿着喷枪除蚜虫。
我将破车停下,下了车,摘下帽子。
“华莱士先生住这儿吗?”
她长相标致,一脸安详、坚毅的表情。她点点头。
“你想见他吗?”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一口标准的发音。
根本听不出是一个火车劫匪的妻子。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称我在小镇上听说他养金鱼。我对漂亮的金鱼很感兴趣。
她放下喷枪,走进房里。蜜蜂在我头上嗡嗡地飞舞,这些毛茸茸的巨大蜜蜂并不畏惧海边吹来的冷风。远处海浪拍打着沙洲,仿佛背景音乐。北方的阳光对我来说似乎阴冷刺骨,丝毫没有热量。
那个女人走到屋外,将门敞开着。
“他在楼顶,”她说。“如果你想上楼的话。”
我绕过两把简朴的摇椅,进了这个利安得珍珠大盗的家。
10
偌大的房间里到处摆着鱼缸,有支撑架上放着的双层鱼缸,有金属框架的长方形大鱼缸,有些灯从鱼缸上方射来,有些从鱼缸底下射来。玻璃上长满了一层海藻,水草则形态随意地点缀在鱼缸里,水中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透过绿光,似彩虹般五彩斑斓的金鱼正自由自在地游弋着。
鱼缸里有一些细长条的鱼好像金镖一般,长着奇特尾巴的日本纱罗尾金鱼,还有身体像彩色玻璃般透明的玻璃旗[5],长约半英寸的古比鱼,花水泡眼金鱼的斑纹就像新娘的裙子,硕大笨重的中国龙睛长着一张青蛙脸,望远镜般突出的眼睛,还长有装饰性的鳍,缓缓地在绿色的水中游动,仿佛要去进食的胖子。
房间里大部分光线来自一扇巨大的倾斜天窗。天窗下一张光秃秃的木头桌子边,站着一个憔悴的高个子男人,他的左手拿着一条正在扭动的红色金鱼,右手拿着一把背面贴着胶带的安全刀片。
他挑起灰色的宽眉看着我。他眼窝深陷,眼神灰暗模糊。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手中的金鱼。
“真菌?”我问道。
他慢慢点点头。“白菌,”他说。他将金鱼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摊开它的背鳍。鱼鳍已经参差开裂,边缘部分显现一种霉腐的白色。
“是白菌,”他说,“还不算严重。我会帮这个小家伙修刮一下,不久就会恢复。我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先生?”
我夹了一支烟在手指上来回转动,向他微笑道。
“就像人一样,”我说。“我是指这些金鱼。它们遇到了麻烦。”
他将鱼身紧贴在木头上,刮掉鱼鳍上病变的部分。然后将鱼尾摊平,也修刮了一番。那条鱼已经停止了扭动。
“有些你能够治愈,”他说。“有些却无能为力。比如,鱼鳔病你就没法治了。”他抬头望着我。“这不会伤害它,因为你以为这会造成伤害,”他说。“你可以弄死一条金鱼,但你没法像伤害人一样伤害它。”
他放下刀片,将一支棉签浸在紫药水中,抹了抹修刮的伤口。然后他把手指伸入白凡士林的罐子里,又涂抹了一遍。他将金鱼放入房子一侧的一个小鱼缸里。金鱼在里面安详地游动,心满意足。
这个一脸憔悴的男子擦了擦双手,坐在一张凳子的边上,用那毫无生气的双眼瞪着我。他曾经有过英俊潇洒的时光,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对金鱼感兴趣?”他问。他的声音小心翼翼、仿佛喃喃低语,那是在监狱牢房和放风场地养成的习惯。
我摇了摇头。“并不是特别感兴趣。这只是个借口。我长途跋涉是为了来见你,赛普先生。”
他润了润嘴唇,继续瞪着我。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充满倦意和温柔。
“我叫华莱士,先生。”
我喷出一个烟圈,用手指戳了一下。“就我的工作来说,你叫赛普。”
他向前探了探身,双手搁在瘦骨嶙峋的膝盖当中,紧紧相握。粗大的指节说明在狱中干了不少苦力活。他的脑袋微微向我倾斜,粗浓杂乱的眉毛下,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寒意森森。但他的声音依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