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玉碎(3)(第4/4页)
奔出西门外,骏马突然哀鸣一声,前蹄直立而起,两人险些被掀下马背。杨昭急勒缰绳才勉强稳住,那马却又弯膝跪下来,哀哀叫唤着不肯再走,显然是也叫人动过手脚。
一线杀气凛然而至,菡玉回头去看,只见远处小丘立着一名武将,箭在弦上,弓如满月,正对着她背心。
轻轻一放,满月霎时萎顿,劲力全凝到箭尖上,挟万钧之势,带起破空厉响。
菡玉一时愣怔,呆呆盯着那支向自己激射而来的利箭。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尽被挡住,看不到箭,也看不到挽弓射箭的人。
嗤的一声轻响,是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近在耳畔,细微几不可闻。
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到她额头上。她抬起头,只看见眼前一簇尖锐的箭尖,犹带着新鲜热血,从杨昭心口穿透出来。
“糟糕,”他无奈地一笑,“我又忘了你是不怕刀兵的。”
他骄横跋扈目空一切,在他眼里世上的所有加在一起都不如他自己的身家利益重要。
但最后他还是用性命换了她。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碧玉短笛。她开口却喊不出任何声音,伸手去抓他,他的衣袖流水一般从她僵硬的五指间溜过,只抓住那玉笛的尾梢,冷硬如冰。
她跟着他从马背上摔下去,扑面而来的尘灰蒙住了她的口鼻。
她的脸埋在尘土中,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只紧紧攥住手中那支玉笛。
有滚烫的血溅到她手上,有利刃刺透了她的肩背,有无数的人从她身上踩踏而过。
她只是紧紧地攥住那支笛子,紧紧地攥住,指节都已僵硬了,只知道自己不能放,绝不能放。
日头偏离了天中,六月仲夏的日光驱散了林间最后一点薄雾,金光如同一道道锐刃从天而降,照亮这血光遍地的屠戮之场。
午时正刻,他四十周岁的生辰,就这样来了,又这样去了。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带走了他们想要的战果,也带走了她今生全部的牵系眷恋。
她从尘土中抬起脸,十数丈之外,岿然耸立的辕门上,他竟还是在笑着,清晰如只在咫尺之远,仿佛这十丈的距离并不存在,生与死的界限并不存在,他依然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这手里的玉笛,真真切切地在她掌中,再也不会离去了,再也不会了。
这情形就像昨天夜里,她也是这样握着他递过来的笛子,一人握住一头,谁也不放。
她一抬头,就看到他轻浅的笑容,眼波里分明有情意闪动。
他说:好,给你,一辈子,都给你。
可是一辈子却这样短,这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