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奚山卷·翠申(第11/16页)

  扶苏定睛瞧去,那块东西正是三娘化成的白玉。莹莹泽泽,温润贞静。

  翠氏族人,皆擅窃,大父翠元,个中翘楚。

  扶苏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瞧见整座奚山,才晓得它原本这样高。可纵是这样高,夹在巍峨群山之中,也不过是个巨人丛中的矬子罢了。

  “此山为何唤奚山?”扶苏问道,“我看过《群山册》,大昭十几代的地图也都读过,从无一山叫奚山。”

  奚山君微微一笑,“公子且闭上眼。”

  扶苏点了点头,只觉被那人握着手,随着风一阵行走,鼻子被雾气润得潮潮的,再睁开眼,已到了半山腰的石头房子处。

  她松开他的手,身上的麻衣吸了草丛中的晨露,变得湿答答的。

  “我小的时候不爱读书,嫌书卷太沉,亦不爱抚琴,厌琴声太闷。哥哥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想看人。”

  扶苏淡淡一笑,一袭蓝袖白衫,侧身问她:“为何爱看人?”

  奚山君微微愣了愣,才道:“我同我哥哥说,看很多很多的人,才知有些人为何这样可怖,另一些又为何这样可爱。读不懂的书反复看了总能看懂,看不会的琴谱练多了也终有一日可闭目而奏。那人定是也一样,看多了便明白了。”

  “那山君在山上三百年,可看清楚了人?”

  奚山君垂眸道:“我做了山贼,昏天暗地地杀人,瞧他们为了求生手段百出,绝望挣扎,又怎会不明白。可是,那些可爱的人都变得可怖,可怖的人又变得软弱。”

  扶苏有些诧异,只带着些不浓不淡,恰到正好的语气道:“你本就错了。”

  “为何?”

  “你用恶意去试探世间至恶,如何能得善果?你并不知道会得到这等答复,可见山君竟白白枉费了三百年的工夫。你并不懂得人心,至今仍然天真。”年纪尚幼的扶苏点评三百多岁的老妖精,真真是青涩光洁的面容带了几分辛辣,令人咂摸不出滋味来。

  她仿似没听到,早早陷入了沉思中,“这些又说远了。那日我哥哥听我这样讲,便说……”

  “奚者为奴,怜我奚儿,囚于闺阁囹圄,终不得见世间川峦,人生百态。”

  奚山君席地而坐,身旁有清澈河流盘旋而过。她笑了,眼睛像那些被她冬日擦亮的星星,能照亮人间,“公子聪慧。我哥哥正是这样说的,他说赠我雅号奚山君,我之后来到此荒山,有奚山君,方有奚山之名。”

  扶苏弯下身,对着她,淡声道:“山君的哥哥定然不大爱山君。”

  “为何?”

  “我若是山君的哥哥,定然会狠狠斥责山君一顿,再罚山君抄写上千篇《女子规》,让你绝了此等念头。”

  “又为何?赐我奚山君之名如何便是不爱我?”

  “女子在大昭生活本就不易,行为举止皆有眼睛盯着,动辄得咎。有福气的女孩皆是未出嫁时有父兄爱护,出嫁之后佳偶守候,倘使生了反骨反倒受苦。若不灭了你反骨,日日增长如此气焰,放纵你心中欲望,焉知便是爱你?不过害了你罢了。古来有一番作为的女子固然载入史册,但命运坎坷,轰轰烈烈之后,便是长久的寂寞。我若有妹,岂舍得她颠沛流离,情愿她默默无闻。固有一日得荣耀垂名,也皆因此女有兄,上了战场救了君国,治了洪灾利了万民,为她挣得诰命贞妇之名。何故推脱自己之责,一身荣辱皆绑于女孩身上?”

  “那……那倘使先打一顿,而后罚一千遍抄写,再赠此名又是何意?”

  “他似乎在斟酌,究竟要把你养成什么样的姑娘。”

  扶苏夜间头又痛了,奚山君日间处理滞留的政务十分疲惫,早早便沉睡了。

  他与她名为未婚夫妻,却逾了本分,躺在一张床榻之上。

  他与她之间,隔着两块石头,二五与二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