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庆长 爱是深沉的幻觉(第12/14页)
一起走到青墩茶社,她童年时和母亲来过的地方。冬季已见不到草长莺飞,也没有烈日骄阳。山上以亭子改建的茶室依旧存在,旧貌旧颜。她已成人,仔细观察它的结构,飞檐翘角的亭子,造型优美,古老破损。走近看,所有组合石材清幽光滑,大块青石雕琢精巧。柱,梁,檩以卯榫结构连接。边上有座凳。楹柱上挂一副木刻诗句,写着:浮云时事改,孤月此心明。上面有字迹苍劲浑圆的题字,味空亭。大幅玻璃窗依然明净闪烁。
一面冬日大湖,在雪光中荒凉安宁。她站在窗边,点了一根烟。她知道他在旁边默默看着她,她不用企图掩饰自己的脆弱。一只白色苍鹭,长喙衔着一条银白色的鱼,从水草深处飞起,划出一道银白色弧线,飞向亭台另一边。蓝色光线充溢天地,明亮,寒冷。她突然有一种幻觉,觉得自己与他的一生,在此刻就得以完美的终结。她与他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但她知道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生。母亲后来彻底失去消息,不知道是否还存在于世。所有人除了留下内心记忆,手中空空,一无所获。她与他,她与母亲,母亲与那个男子,他们共同面对的不过是无常。看不见过去,无法掌控现在,也无从想象未来。只有无言以对。
晚上下起细细冷雨,找到一个本地餐厅吃晚饭。吃完饭开车回去上海。
店内结构颇似一个三层环形戏院,高朋满座。厅堂挂满书法字画,菜牌和菜单用纤细毛笔字书写。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等位的人从店里排到店外人行道上,可见盛名在外。他们夹杂在人群中等待。雨丝打在眼睛上,头发略略潮湿。他站在她身后,温暖笃定的手与她交握。他的感情从不吝啬于表达,也不伪装坚强。跟她截然不同。此刻他们是彼此伴侣。
她看着窗边一桌正在结账的客人,手推车里面有1岁多的婴儿,还带着一个5岁左右女孩。他们推上推车,携带孩子,开始往外走。她默默观望他们。
他说,一些父母习惯带幼小孩子一起出行,虽然不方便,但这是他们认为的家庭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说,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带孩子外出吗。
他说,没有。我一直忙于工作,很少时间跟他们在一起。那时我年轻,不懂得与妻子和孩子相处的情感。年长后稍许具备注重和理解的能力,但他们已长大,有了独立的思想和行动能力,与妻子则接近无话可说。生活太复杂,无法概括清楚。庆长,有时你埋怨我不与你分享我生活的形态,那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不能够。
家常食物摆上桌来,鱼,百页结,豆腐,小塘菜,黄酒。明亮厅堂里人群拥挤,伙计穿梭,言语热气汇聚成世俗的丰实内容,他们夹杂其中,是芸芸众生中获取生之欢愉的普通男女的一份子。跟随陪伴,享受食物,对望无言,心心相印。他快速喝酒,喝得过多。酒精使他敞开心扉。他说了许多从来不曾有耐心对她说明的言语。
他说,小时候我痴迷天文和地理,借阅大量期刊和书籍,花费很多时间。同时要努力做到考试第一名,否则父亲就会掌掴。渐渐成为个性组成多面而分裂的人。要努力适应和符合外界的要求,有时不惜妥协和屈从,又极欲保留自己的小小天地,持有幻想。事实上,我跟所有女人的关系,都是在寻找一种所需要的情感。也许我更倾向俗世之外的一种联结。我知道自己一直没有找到,直到遇见你。庆长。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确定无疑。
他说,本性上我不是适合结婚的男子。我习惯并且也需要自由自在的生活。与大部分的女人,我只是在游戏,与一两个女人,我是在生活。生活无所谓好,无所谓坏,生活最终不过是这样度日下去,维持秩序,不做伤害。但我与你,是在相爱。
他说,你离开我之后,我的生活放纵。每一个在怀里停留的女子,我幻想她们是你。我与她们做,但从不与她们过夜睡觉,更不用说建立感情。我在与你的这段变故中,感觉被生生剥了一层皮,这种疼痛和损毁无法长出新的屏障。我只能让自己陷入麻木,却明白根本无法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