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第5/6页)

“你说我娘为何要对我这般好?我不是不识好歹,也知道旁人兴许都求不得有对自己这样好的阿娘,什么都不让干,除了读书,其余百依百顺,但越是如此,我越愧疚,每回归家我都不敢直视她。”

“我怕她以我为傲的样子。”

“我没她以为的那般好。”

……

“为何老师不喜我所作?先贤圣言、经史子集我已尽力阅览领会,奈何我天资愚钝,不能尽解,倘若我能再聪慧些叫老师喜爱就好了,不,我还是应更勤勉些!”

“可同窗也与我不亲近。”

……

外人眼里腼腆寡言、不通人情世故、一心只知道埋头读书的郑济,在面对比他还寡言的钱瑾娘,仿佛变了一个人,像话唠鬼附身一样多言。

其实也能理解,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奈何他没有好友,更不能随便和人倾吐,难得有了机会,他恨不能一口气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

待他悉数吐露完,整个人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也不哭了,也不觉得闷了,看着神清气爽的样子。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再看三个时辰的书!

只是眼下冷静了,他再面对钱瑾娘时,不免有些羞赧。

好在她仍是不理人。

郑济显得自在了些,他朝她道谢。

正当他以为她不会应的时候,钱瑾娘忽然站起了身,拽出荷包,走到窗子前,二话不说倾倒荷包,任由里面的筭子豝和干果子在案上翻滚。

做完这些,她拿起空荡荡的荷包转身就走,丰糖糕绕着她的腿走,时不时拿尾巴蹭她的腿,很是亲昵信任。

郑济呆呆地看着满桌的筭子豝和干果,他目露迷茫,这是……安慰吗?

他有点感动。

没想到舞勺之年的自己竟然被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安慰了。

他拿起一个筭子豝,咬了一口。

好硬!

嚼不动!

这筭子豝是猪肉用糖和花椒粉、缩砂仁腌制后蒸熟晒干制成的,晒得越干越不容易坏,故而口感又硬又韧,但嚼起来极香,还便于携带。

在他的牙齿费力与肉筭子豝做斗争的时候,敞开的窗户飘进一股难闻的味道。

郑济停下动作,用鼻子嗅了嗅,心中顿时疑惑起来。

怎么有股臭味?

不知道真相的他,也就不知道钱瑾娘给的这些其实不是安慰,是赔偿。

不过,得益于这误会,之后他常寻找随机出现在奇怪地方的钱瑾娘,继续喋喋不休地诉苦,不再独自一个人苦闷,也慢慢开朗了些。

甚至因为他和钱瑾娘一块出现在丰糖糕常待的地方,也遇见了卢闰闰跟李进好几次。

渐渐地,竟与李进说上了话。

顺带得了李进指点迷津。

并非他进了太学变愚钝了,而是要明白老师的偏好,当然,他的文章的确是有问题。

因为他这样穷学子只知道埋头苦读,背诵经史子集,鲜少与人交谈切磋,更不知当今官场的时政,所以只能是光照搬先人所言,笃信古来经典。

李进亦是贫寒出身,自然知晓期间的缘由与不易,他没有似是而非的提示郑济,而是直白点拨:“策论,论在议古,策在论今。你论写得好,策却寻常,若想快些见成效,可多写子、史策,但这是取巧之法,要想拔得头筹,还是得针砭时弊,结合当今的民情时务有所见解。”

毕竟太学里有分经义斋和治事斋,治事斋主修时务,更细化成每个人具体学或算术或抵御贼寇等,就是为了让学生将来授官能直接适应相应的职位。故而即便是在经义斋,有的先生还是更重视实务,不喜欢满篇皆是扯着圣贤的虚话。

李进不仅教导郑济课业上的要点,还指点他可以试着多向太学里的教授请教。

哪怕是被责骂,也要放低姿态,更加恭敬地请教。

出身贫寒,却想读书走仕途,必须要坚定心志,为求学有不惧辛苦、被责骂的决心。李进当初正是以这等方式得到他老师的青睐,被带出去结交友人的,他甚至事事主动服侍,候在老师边上端茶递水、烧火捡柴,听凭使唤,做尽粗活。

得到点拨,郑济如同开悟,写的文章不再满篇都是批语。

见识过李进学问和为人的厉害,郑济去卢家更勤了,有时趁着午歇都要跑来拜见,对李进亦是极为恭敬,言语态度似如侍奉老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