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拥挤的巷道里,一辆半旧的板车停在门前,送木柴的老翁是熟面孔,他给巷子里的人家送了二三十年的柴,从精神奕奕的高喊到佝偻着脊背敲门,身形亦是一日日消瘦。
他年轻时与人嬉笑做赌背两三捆柴不成问题,而今搬半板车的柴都力不从心,手不听使唤总在颤,可搬柴总要一鼓作气,一旦滑落了,柴散一地还算小事,就怕扭着筋骨,到时没个五天八天好不了。那可不成!还有一家子等着他养活呢。
正当他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起,勉力支撑却还是感觉到木柴在悄然下滑,进退维谷之际,一双指节修长的大手及时扶住了滑落大半的木柴。
不仅如此,那双手顺势抬起整捆木柴到自己肩上。
老翁顿觉肩膀一轻,手慢慢落下,低头弯腰忙不迭向对方道谢。
对方轻笑,“老丈客气了。”
老翁觉得声音耳熟,慢慢抬头上看,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手,骨节匀称修长,一看就适合读书写字,奈何手背有深深浅浅的白色划痕,想来也是穷苦出身,干多了活受伤留疤,顺着手往上继续瞧,棱角分明的眉骨,洞察一切的眼神,微微扬起却显疏离有礼的淡笑。
“李官人!”老翁惊声唤道。
李进微笑颔首。
老翁常来这边巷子送柴,也听说了李进的事,这时见到他,也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老翁激动不已,双手向上举起,想要接回那捆柴,“您、您快快松手,这样粗使活计哪能劳动您,还是给小老儿……”
这话还未说完,原本虚掩的门儿倏然被推开。
推开门的女子原本爽利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望着眼前人,怔怔不敢动。
“李……进?”
李进没穿官服,他只着一身灰蓝粗布衣,脸倒是不脏,应是擦过了,头发也整理过,但并非重新梳理,故而禁不住细看,发丝缭乱打结。他人也消瘦了许多,下巴冒出青胡茬,脸颊微凹,但依托五官优越的福,并不显难看,反而有种落拓沉郁的美感。
其实他原本比这狼狈得多,外着中衣,还沾了灰土,走在连各行各业都讲究衣着服式的汴京城不知多么引人注目,还是一位巡街的公人看不过眼借了他一身粗布外裳。
李进一手扛起整捆柴,却不显狼狈,他脊背挺立,笑盈盈地望着卢闰闰,语气神态一如往昔,仿佛只是出门当值归来,“阿蔚,我回来了。”
如此平常的一句话,她以往不知听过多少遍。
卢闰闰禁不住红了眼眶,泪珠不由分说地滚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因太激动而哑了声,说不出话。
她有好多话想说想问。
卢闰闰想过很多回李进回来的场景,她可能笑着,可能在埋怨,可能风淡云轻说一声回家了,但决计不是这样连声都出不了。
她抑制不住奔涌的情绪,双手捂住脸,肆意地哭出来。
将这些时日的忧惧全哭了出来。
李进再没有方才的从容,他放下无关紧要的木柴,飞身奔向她,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不断重复,“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阿蔚……”
他的胸膛坚硬,卢闰闰轻轻靠在上面,任由眼泪沾湿他的衣襟,濡湿透过布料贴近胸口的肌肤,仿若火在炙烤他的胸腔,数不尽的愧疚心疼充斥在其中。
他虽在狱中,可也能猜到她在外奔波求人的不易,受他牵连,家中人该是何等惴惴不安。
他心中甚愧。
她哭得肝肠寸断,他默默地抚着她的头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
连日来的积郁,在此刻悉数倾泻了出来。
一对璧人站在家门前,虽是在哭泣,也情意浓浓,直到一声中气十足的惊喝打断了二人。
“天爷哟!”
陈妈妈站在十几步外,盯着李进,原本是听着哭声满脸怒容的她,刹那间瞪大眼睛,指着李进,“李、李官人!”
陈妈妈的嗓音不输街头吆喝叫卖的货郎,她那震天一嗓子,隔壁的邻里皆闻声出来。
卢闰闰多少有些随谭贤娘,好强好面,立刻从李进怀里出来,她扭过半边身子,背对着众人,止了哭声给自己擦泪。
李进则立刻侧身站在卢闰闰身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巷子里好几个婆婆和陈妈妈一块聚在隔壁人家的院子里,听见声一块涌出来,瞧见了李进,那叫一个热闹,大着嗓门恭贺起来,簇拥着陈妈妈,七嘴八舌地劝她可以宽心了,也有问李进受苦没有的,还有宽慰李进别想太多的,道福祸都是命,能出来就是上天垂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