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陈妈妈做足了准备,可真坐上轿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
多年轻的孩子啊!
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怜,又是看不见,好日子也没过几日,眼瞅着才要熬出头,就出了这档子事。
陈妈妈心里甚至生出疑惑,“那秦易的娘子不是只有眼睛瞧不清么,从前她来咱们家里,人是康健的,能说能笑,好好的怎么会到不行了的地步?那秦官人照顾娘子辛苦,如今他也是有官身的人了,熬几年就能升官,可他娘子又是眼睛不好,又是生病,想彻底熬出头就难了。”
李进每日散值回来,只要不是卢闰闰睡了,二人都会闲聊,他仿佛生怕卢闰闰会误会他,有什么都非得要说得一清二楚,官署里的事事无巨细都同她说。
自己与谁交好啦,谁家有什么事。
也不知他是为了表忠心,还是因为知道卢闰闰对这些感兴趣,特意说来让她提兴趣,也可能二者皆有。
总之,卢闰闰倒是对李进的事了如指掌。
她听见陈妈妈这么说,哪能猜不出陈妈妈是在想什么。
这是疑心会不会是秦易嫌弃范娘子,私下里动了手脚,要不好好的人怎么会这么快不行。
卢闰闰知道事情由来,如实替秦易说话,“那秦官人品行忠正可靠,为人正直得迂了些,范娘子当初是为了供他科举才把眼睛绣坏的,他一直感激敬重范娘子,两人情谊很好。
“这病也不是忽然就冒出来的。范娘子原本眼睛不好,身体弱,长途跋涉到汴京,路上舟车劳顿本来就落下些小病,汴京的天气又和她家里不同,水土不服,人一直不舒服,前一个月不是连着下了几场雨么,人就病倒了,一直喝药不见好。那秦官人为着范娘子,好几回告假,常提前回去,都是李进几个关系好的同僚帮着分了公事,上官也很体恤。”
比起杜娘子和卢闰闰这样彪悍的女子,范娘子为夫婿读书绣坏眼睛和秦易得势后却不忘糟糠妻的故事,显然更受士大夫们青睐推崇,他们动容怜悯,自是能帮就帮,也算侧面彰显自己的品德。
陈妈妈听了卢闰闰的解释,才收起疑心,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但她见惯市井人情,不一味天真,摇着头叹息一声,“事情到了这是佳话,往后时日长了,就不知道是不是另一则故事了。”
卢闰闰也不敢打包票,可她的看法不同,“人只要能活下来,最后成了什么故事,都不重要。”
佳话也好,负心汉也罢,要紧的是活着。
尤其是卢闰闰活了两辈子,虽然上辈子挺短,但她对此深有感悟。
“是啊,活着。”陈妈妈跟着附和了一遍,心里想到的是别的人,要是娘子还能活着,如今就是和娘子一块过苦日子,她也甘愿。
许是因为各自都想到了沉重的过往,轿子里一时有些安静。
直到快到秦易家,那轿夫说自己不会走了,卢闰闰掀开帘子探出头,努力回忆着之前来时的印象,指挥轿夫们穿过巷子,中间还不小心穿到人家家堂前,幸而最后还是到了。
陈妈妈给了轿夫一些赏钱,要他们老老实实在这等着。
这地有些偏,连车行都寻不到,这要是放他们走了,真得自己走回去,腿都能废一半。
陈妈妈交代好轿夫,转身去喊卢闰闰,却见她已经被心急地朝前走,都快进院子了。陈妈妈手抬起欲喊她,到底还是闭上嘴,急急追去,“这孩子,性子急不知像了谁。”
陈妈妈赶到卢闰闰身边的时候,她正候在门前问李进怎么回事。
看李进舒展眉头的模样就知道事情没到最坏。
他道:“徐老郎中施过针,人救回来了。没到那一步,方才范娘子吐血,照顾人的邻居没见过那场面,误会了才会叫人去把秦兄喊回来。徐老郎中开了药方,着人去抓,秦兄正在里头陪着。”
怪不得李进没进去,到底是男女有别,故而在门前候着,若还有什么要做的,他也能搭把手。
卢闰闰知道人没事,放心地松了口气。
虽然交集不深,可也是条人命,陈妈妈双手合十,闭着眼,朝天上拜,嘴里喊着阿弥陀佛,神佛庇佑。
卢闰闰问李进知不知道是什么病。
李进方才听了会儿,能答得出来,“肺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