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4页)

李进面色平静,辨不出喜悲,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他乡遇故旧不愿意露出丢人丑态,勉强撑着。

本来因李进年轻俊秀,看着长身玉立,卓然出众,而起了心念盯着他的富户摇摇头,神情失望地转而观察起别人。

看着端重自持,一身读书人的文气,还以为是个厉害的呢。

没想到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而许承也看着李进毫不拖泥带水,利落离开的背影,他身边跟着的小厮觑了眼主子的神情,立刻道:“想必那李郎君是落榜了,羞于在人前多言呢!”

“到底是与我家沾亲带故,不许排揎!”许承制止小厮嚼舌非议,但心里却觉得恐怕正是如此。

李进在他家乡也算有些才名,乡饮时负责给孔像、官员、乡绅及众举子倒酒的司爵就是李进。只有年轻举子,且识礼出众的才能被县学推举担任,因为要做到进退有度,执器必稳,不仅能在众举子间出风头,也能在当地主官面前露脸。

许承自诩交友广泛,学问也不差,但就没有轮到自己。

因而,纵然路上驿站相遇时,他佯装是头回见到李进,想了半日才想起彼此间似乎沾亲带故,实则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眼下见李进落榜,许承不得不承认,心中有微妙的畅快。

让那些县学州学的先生们瞧瞧,他们所看重的人,也不见得多厉害。

很快,许承就顾不得李进了。

虽然巴望旁人不好,但更盼自己能中,他张望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来来回回地看,那小厮亦是,做书童伺候郎君,纵是认不全四书五经,也识得几个字,至少主家的名姓是知道的。

没有自己。

怎么会没有?

许承找了四五遍也不曾见到自己的名字,好不容易看见同样的荆州籍贯,写的却是李进的名字。

他神情颓然,如落水公鸡,先前的意气风发尽数消散。

他今早为求吉利,特意内着牙绯织锦窄袖上衣,外着吉金镶边牡丹纹半臂,这样鲜艳的颜色,与那公鸡更为相似了。皆是衣着艳丽多色,但再如何也只是凡鸟,不做进士谈何一飞冲天,穿着再繁复多彩也做不了翱翔九天的神鸟凤凰。

旁边的人见了,将他硬是给挤开了。

一看模样就知道落榜了,也不知在这占什么地儿。

许承被推搡出去,却顾不得恼怒,他沉浸在悲伤失落中,恹恹不语,把小厮看得心惊胆颤。

小厮不由宽慰起来,“郎君,今年不成,还有下回呢?您如此年轻,何愁考不中?同乡之间,以您的年纪能做举子的也是凤毛麟角哇!”

凤毛麟角?

许承心中浮起淡淡嘲讽。

真正的凤毛麟角不在眼前,他甚至比自己年纪还轻。

自己落榜了尚且如此悲痛失落,许承不禁回想起李进先前风淡云轻离开的模样,他忍不住重新望向对方离开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也不知李进是如何能做到喜不形于色,毫不张扬地离去。

怨不得李进能被选为司爵,原来先生们真正是具了慧眼。

许承在惘然沮丧的情绪如洪水般铺天盖地袭来时,也不免对李进有了新的观感,是由嫉妒、艳羡、钦佩种种感情交织而成,他最终看清了自己面对李进时的复杂心情究竟是什么。

是嫉妒。

头一次见面就不甘心的嫉妒。

而如今,是佩服。

佩服压过了嫉妒,他认清自己做不到像李进一样冷静自持。

先生们选李进为乡饮的司爵合情合理。

*

另一边,李进正在旧封丘门附近的路边摆摊卖荆州当地常见的土仪呢。

他若是知道许承因为司爵的事如此耿耿于怀,怕是得疑惑。

因为乡饮的司爵并不好当,得预先通晓所有的礼仪,该先给谁奉酒,如何奉,被推辞了又该如何答,都有固定的仪式规程。

而且,乡饮本身对举子们来说,就麻烦又憋屈,只能屈居末席,跟着不断跪拜饮酒。

对司爵来说,更是麻烦,举子们尚且是居末席,李进却得不断倒酒奉酒,还得把他们喝过的杯子放到水桶中洗一洗,再倒酒奉上。

前前后后他磕了七十多个头,足足撑了四个时辰才算完。

这样又苦又累的活,便是他这般干惯了农活的身强而有力者犹有不胜,何况是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