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记忆里的白川(第2/3页)
老街两旁的民居层高不过两层,原本是木制结构的房子,二楼大多有向外的推窗,后来有些人家翻修了,换了铝合金门窗,弄得参差不齐。
街道是青石板铺成,不过两米来宽。
老街从前是白川的市集所在,家家的一楼都是店铺,后来随着白川的人口越来越多,新城向外扩,这里的街道也过于狭小不方便,市集也移到了外面。
这街冷清了下来,和青石板上的青苔一样,在黑暗里寂静地无声无息地生存着,来来去去就是一些老面孔。
老街上还有稀稀拉拉几家老店,有卖香烛纸钱的店,有卖白铁皮做的簸箕、洒水壶的店,还有卖竹编的篮子,鱼笼的店。
这些店就这么敞着门,把东西摆满,也没有招牌也没有吆喝声,等待着念旧的人上门。
安颐走得很慢,拖着脚步走过去,有时候望着两旁的店铺发一下呆,有上了年纪坐在门口的阿婆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她。
所有的一切和从前都不一样了,她只记得一条花花绿绿的连衣裙挂在店铺的墙上,她觉得好看极了,奶奶牵着她的手,总是停下跟不同的人说话,又带她去拔了颗牙齿,那医生是个细声细语的老爷爷,其它的她毫无印象了。
那条连衣裙挂在哪个店铺,在街上的什么位置,那老爷爷的拔牙店在哪里,她完全不记得。
从前的记忆都很模糊了,有时候浮光掠影地飘过,像上辈子一样,她不确定是真实得存在过,还是她精神错乱臆想出来的。
奶奶温暖的手她清晰地记得,她很想她。
她循着记忆,竭力回想,穿过老街,往镇外走,印象里应该很近,没走两分钟,就在老街外头,有一片平房。
不过小孩子对于空间和大小的记忆本来就不能全信。
老街外头没有平房,倒是有一些三四层高的楼房,铝合金的门窗,气派的防盗门,家家门前停着汽车,和全中国其它地方一样,不是。
白川在湿润的江南,传统的房子都用青砖盖成,时间一长青砖上总有黑色的苔藓,木门上总是包着白铁皮,用钉子钉出双喜或者一些几何图案,这是怕木头门在长年的雨水里沤坏了,窗框的木头总是漆成洋红色,一楼的窗户最下面的一格玻璃大多是磨砂带有花纹,这是为了隐私。
这些记忆里的房子都不见了,安颐完全没了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随便捡了条路走,路边有条黄毛狗冲她叫起来,她往路边让了让,警觉地望着它,生怕它扑过来。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嗖”地一下开过去,车屁股粘了一个皮卡丘的小玩偶,随着车身的移动摇头晃脑。
她漫无目的地走,看见了农田,知道已经出了镇子,她调转脚跟换了个方向,转了个弯,打算往回走。
起初她看见了一片倒塌的房子,屋顶和半面墙都塌了,砖块堆在屋子里,杂草包围着这些砖见缝插针地长着,屋前的空地上也堆满了砖块还有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袋,应该是被风吹过来的,这地方像是别人荒废了十来年了。
然后她看见了空地上那棵两层楼高的栀子树。
这棵树像一道闪电一下击中了安颐,炸开了她尘封很久落满厚厚灰尘的记忆。
那年夏天,这棵树上结满了手掌大小的白色栀子花,离着老远就能闻见香味,记忆里的香气让她的呼吸颤抖,她咽下喉咙里的硬块。
那段幽远的记忆毕竟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一阵北风吹来,吹得地上的白色卫生纸和上好佳洋葱圈的绿色包装袋哗哗作响,在原地打着转儿。
安颐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裹紧身上的大衣抵挡寒冷,露在外面的耳朵和脸颊觉得刺疼。
白川的倒春寒不是一般的凶猛。
那年她个子还不高,想偷偷去摘一朵栀子花,胳膊伸出去老远憋红了脸也够不到,后来有人从屋里出来,她吓得心脏一窒,连忙放下手,装作若无其事。
有人摘了一朵递到她手里,她伸手接过,那花比她的手还大,好香好香,她好高兴。
风割着她的脸,吹乱了她的头发,那片矗立着的废墟述说荒凉,天地间一片昏暗,她听见一只奇怪的鸟在远处“呱呱”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