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第7/9页)
彭朗的阿公和阿婆坐在最前排正中间,彭阿公的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搓着。
彭朗的妈妈坐在阿婆旁边,手里握着他爸的胳膊,两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彭朗的爸爸是寨子里的石匠,常年在外面接活,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此刻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电视里的节目从七点半开始播,一个选手接一个选手地上台表演,祠堂里的人看得很认真,可他们的心思全不在别的选手身上,每上一个人他们就数一个,数到第十四个的时候,彭阿公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彭阿婆把他的胳膊按住了:“别急,快了。”
第十七个选手上了台,祠堂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大家紧紧盯着电视机。
“下一个就是朗伢子了吧!”
“嘘,别说话。”
第十七个选手唱完下了台,主持人报了一个分数,祠堂里没人关心那个分数是多少,所有人都在等着下一个名字从电视里蹦出来。
然后电视机里的画面一转,追光灯打了过去,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下面有请第十八号选手……”
整个祠堂里的呼吸都停了。
“来自湘西赛区的彭朗!”
“出来了!!!”
“是朗伢子,出来了!!!”
祠堂里顿时炸了锅,前排好几个人同时激动得蹦了起来,后排的人也呼啦啦地全站了起来。
彭阿公的手猛地抓紧了裤腿布料,眯着眼睛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电视画面里,彭朗从侧幕走了出来,穿着浅蓝色的布衫,脖子上挂着红绳银珠,朝镜头笑了笑。
“就是他!就是我家朗伢子!”阿公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劈了,“看到了没有!电视里头那个就是我家朗伢子!”
电视里,彭朗身材偏瘦,颧骨高高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朝评委席和观众席鞠了一躬,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开口道:“评委老师好,观众朋友好,我叫彭朗,来自湘西龙山县,今年二十岁,土家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村子在山里头,出来一趟要走八个小时的山路再转两趟公共汽车才到县上,这是我第一次到大城市来。”
台下观众听了善意地鼓起掌来。
坝溪寨祠堂里,彭朗的二叔自豪地开口道:“那时是我和彭朗他爸一起送彭朗到县上搭火车的!”
“看来我们彭朗同志走到这个舞台很不容易啊,”台上孔宜佩开口继续道,“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带来什么歌曲?”
彭朗挠了挠后脑勺:“一首我自己编的歌,叫《太阳爬上山坡坡》。”
“自己编的?”台下的罗勇佑拿起话筒惊讶道,“你还会自己创作歌曲?”
彭朗腼腆地笑了笑:“算不上创作吧,就是平时在山上放牛,没事干了就自己瞎编着唱,旋律是我们土家族的山歌调子,歌词是我自己胡诌的。”
“那我很期待你的歌曲,”罗勇佑笑道,“现在舞台交给你了。”
伴奏响了起来,彭朗张开嘴,声音从话筒里冲了出来,清亮的,干净的,热情的,带着山野里的辽阔和通透。
他唱的是家乡的山坡、稻田、炊烟,唱的是赶集的阿公骑着毛驴过小桥,唱的是阿婆在坝上晒辣椒,唱的是阿爸粗糙大手雕的石头,唱的是阿妈翻炒的饭香,唱的是阿妹坐在屋檐下给竹篓编花边。
祠堂里,彭阿婆听到“阿婆晒辣椒”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跟着旋律轻轻摇手,彭朗越唱越放得开,他的身体开始跟着节拍小幅度地晃动,脚步在舞台上轻快地挪移,偶尔还蹦跶两下,完全是山里娃的野路子,可他的歌声是欢快的明媚的。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拔了上去,高音区明亮开阔,像是站在山顶上朝着对面的太阳扯开了嗓子吼,回声在演播厅里来回荡。
台下三百号观众的掌声在副歌部分自发地响了起来,整齐地跟着节拍拍手。
评委席上,五位评委脸上也带着笑容听着,他们能感受到这歌曲里的快乐,蓬勃的生命力,听着就让人舒服。
一曲唱毕,叶倩琳第一个拿起话筒,笑着看向彭朗:“彭朗选手,我以前也听了不少民谣,有好多人唱民谣唱得好,嗓子好,技巧好,有的唱得太苦了,有的唱得太悲了,民谣里头全是故事、全是人生的遗憾和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