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4/6页)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天空还是灰的。
赛牡丹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扬得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戏唱完了啊,她演了一辈子戏,她想今天终于可以谢幕了。
眼皮开始变得很沉,灰色的天空开始模糊,模糊成一团雾一样的东西,看不清了,最后一个念头飘过脑海,石榴树开花的时候,红得真好看。
*
银幕上浮现出一行白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无名的英雄,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紧接着光影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行演职人员的名单滚动完毕,画面定格在黑底白字的“知觉影视制作”上。
屋子里并没有马上亮灯,黑暗中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胶片过热散发出的酸味,过了大约有一分钟或许更久,角落里才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开关被按动的“啪”的一声脆响。
头顶的几根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随后光线倾泻而下,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京市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事业管理局的审片室不大,二十来平米方,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子上散
乱地放着几个搪瓷茶缸,杯盖上印着红色的“奖”字,还有几叠厚厚的信纸和拧开了帽的钢笔。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文艺局的杨局长、电影局的朱局长和吕副局长、京派导演严守正、海派导演谢晋元、林编剧、马编剧、李教授、伍教授,一共九个人。
没人说话,会议室里一时陷入沉默中,每一个人胸口都像被棉花絮堵住了。
杨局长坐在中间的位置,手边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堆枯死的落叶,他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许久,才慢慢地直起腰,脊背骨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坐在他左手边的严守正动了动,这位在电影圈里以“铁面”著称的老导演,此刻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重重地按在眉心上,用力地揉搓着,指腹把那里的皮肤搓得发红,他没有把手放下来,而是顺势挡在了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随着呼吸有着极其细微的起伏。
旁边不知道是谁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呼……”过了好半天,电影局的朱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的那股闷气都吐干净,他伸手去拿杯子,手有点抖,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室的凝固。
杨局长转过头,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完了?”,他的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依然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坐在角落里的林编剧率先开口了,他已年过半百是个老编剧,写出过不少叫好的作品,“我就从我专业方面来说吧,这本子写得很扎实,非常扎实,这哪是写戏子啊,这是在写咱们中华民族的脊梁骨。”
“不管是赛牡丹这个人物的立意,还是那二十四个戏子的群像,没有一个是废笔,特别是最后那一段平行蒙太奇的处理,那个张力,我是一口气憋在胸口看完的。”
旁边的马编剧也点了点头:“确实,这种题材不好写,一不小心就容易写飘了,或者写成口号戏,但这片子不一样,它把家国大义藏在胭脂水粉底下,藏在那些骂名和误解里头,这种写法更高级也更戳人,我之前还担心这么年轻的导演能不能驾驭得了这种厚重的历史题材,看完了不得不赞一句这片子拍得好啊,特别是赛牡丹这个人物立住了,她不是那种脸谱化的高大全,也不是那种简单的反派洗白,她就是在那个乱世里,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哪怕被人唾骂哪怕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她是我们国家那段抗战时期每一个无名英雄的缩影。”
马编剧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他低下头,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茶水。
李教授也叹了口气:“不容易啊,咱们这一代人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能在银幕上看到这样一部片子,是对先辈的一种告慰。”
又是一阵沉默,新中国成立还没多久,有些人甚至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知道先辈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