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纷争:保守派,激进派,小资和百姓。(第5/6页)
“你忠的是什么君,爱的是谁的国?只怕你爱他,他倒不爱你,只爱吃人!”
王登云大怒,拍了半晌桌子,拍得手都红了,也不见她说出什么来,只恨恨道:
“指不定陛下只是一时糊涂,怒火攻心,才下了这样于家国社稷都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荒唐命令!”
“陛下虽然不是明君,但也不该任性荒唐至此,浑然昏君模样。假使他真的是无药可救的昏君,那他早就该在我忠直进谏的时候杀了我,又怎会留我至今?”
这下连紫鹃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其实在此之前,她和王夫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她虽然是老太太房里的丫头,按理来说,应该和她的主君一条心,却因着在外跑动的时间更多,见着本朝眼下还算太平,百姓们姑且也能安居乐业,自然而然也就觉得,“陛下只是时常糊涂,间歇混账,但不算坏的掉渣的坏人”。
然而被林黛玉点醒后,她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令人汗毛倒竖的问题:
皇权,皇权,皇权!统治,统治,统治!
说什么天恩浩荡,说什么三纲五常,说什么重农桑轻赋税,到头来,都是为了维持稳定,都是为了让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个人,能够敲骨吸髓得更多、更快活、更顺利!
这厢打压女人的地位,是为了皇权;茜香保障女人的权益,何尝不是为了让自己的统治能够更稳定?
陛下之前不杀王登云,为的是自己的名声和统治,眼下不用女官,归根到底是忌惮太子,不也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江山永固,莫要让还未长出爪牙的小狮子给欺负了去?
王登云还在这里絮絮说,“肯定是有奸臣贼子蒙蔽了他,才会导致这样”,还在那里嘀咕“等五年之后,若真的不开女官科举,再说也不迟”,倒不再和贾探春拍桌子瞪眼了:
显然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让正在激烈互搏的左右脑和平相处。
李纨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给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就好比现代社会里,你去主科老师家里补课,结果补着补着,老师的女儿回来了,唇枪舌剑地和你的老师来了一番激烈的政见不合的辩驳。
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办?你该帮谁?得了吧,这根本就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你作为一个来求学的学生,作为一个外人站在这里,每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自己的存在相当多余!
于是她趁着王登云和贾探春都暂时偃旗息鼓,忙忙把这个性子最烈的三妹妹拉回来,低声劝道:
“好妹妹,你可真是勇猛,愚姐拜服,自愧不如。”
“……可你是不是忘了?金陵女史她不光是咱们德卿学派的开山祖师,更是夫人的先祖啊,结果你却指着夫人的鼻子,骂她不正统?”
“这世上还有什么血脉,能够比母亲传给女儿的更正统;还有什么学问,比始终在一家里传承的更保真?”
贾迎春也劝道:“退一万步讲,妹妹,就算德卿学派现在已经变成了‘外理内儒’的东西,可它终究还是披着一层德卿学派的皮。只这一层皮子,便救了天下多少女人,叫她们能够读书识字、考试做官、自立门户,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本事,能比这更高、更好?”
贾探春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她也只不过是个脱离最广大人民、不事生产的小资产阶级。
她能够产生疑惑,是因为她受的教育和她的天性发生了冲突;她不能够解决疑惑,是因为她的根不曾扎在土里,所以连带着这些只有最底层的、会为衣食住行等事而困苦的平民百姓的痛苦,在她的面前,也只一并变成虚幻的影像、飘渺的字句了,落不到实处。
换而言之,她在这里说,德卿学派发展至今,经历传承断代和王朝变迁后,已经背离初衷;她和李纨、贾迎春乃至王登云等人,又何尝不是被同样扭曲的德卿学派塑造出来的,背离了初衷的人?
于是她默然不语。
然而此时,紫鹃却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小,本不该被任何人听见的。
而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丫鬟,对于她的“胡言乱语”和“奇思妙想”,主子们心情好的时候,便大发慈悲听上一听;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可以直截了当叫她闭嘴,而她也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