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痴儿:人是不能靠吃人活下来的!(第4/5页)

宝玉又想了很久,而且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都长:“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姐姐,有爹娘在祖宅那边,便知道些南方的新鲜事情,也少不得跟我房里的小丫头们走动走动,说说话聊作消遣。”

“我听鸳鸯姐姐说,江南织布的人家,若遇到好的女工,能做许多新鲜花样、领的工钱也高的,就要强行把人娶回来,这样,就不用付给变成了‘家里人’的女工工钱了。”

“这不是吃人吗,爹?商户在吃女工,你也在吃姐姐和母亲,不都是披着‘一家人’的皮,把她们应得的东西抢走吗?”

贾政闻言,被惊得踉踉跄跄后退数步,气得鼻孔翕张,直喷粗气,难以置信道:“孽障!你说什么?这……你怎么能……”

之前王登云和他政见不合的时候,他没有破防,只是生气;王登云这些年来不断和他因为家事发生争吵的时候,贾政也没有破防,只是继续生气:

因为此时,他是有官职在身上的,人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贾老爷”,而曾经和他一起同朝为官的王登云,已经退化成“王夫人”了,不足为惧。

所以哪怕贾母经常把他叫过去,耳提面命说你太傲慢了,且收着些,叫他好好对王登云,贾政也不甚在意;哪怕王登云在家里搞了不少新东西出来,比如说教丫头们读书识字、习武健身,他对此也嗤之以鼻。

因为王登云已经没有了权力,所以她的一切呐喊一切愤怒,连带着所有的抗争和作为,都是那么渺小可笑。

然而此时,站在这里反抗他的,是他的儿子。

是他那违背了父为子纲的伦理纲常,违背了“男人天生就应该站在同一条阵营里”的归属感,甚至能抵抗得住成年人对儿童的压迫,对他的话语进行驳斥的,年仅五岁的儿子。

于是,之前皇帝在看向王登云时,感受到的那种幽微却深邃的恐惧,在这一刻,便侵袭到贾政身上了:

就好像他们用来维持自己的尊严、统治和血脉纯正的三纲五常、宗祠香火、伦理道德的那一套,瞬间就变成了建立在沙滩上的堡垒,时代的浪潮一过,便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么,是谁能凝聚起这样的浪潮呢?

他难以置信,却又被这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心神,一时间竟再半点火都发不出来,只沧桑道:“你还小,不懂事……你不知道,爹这是向着你,因为家里只有你,才能当未来的顶梁柱!”

宝玉歪着头想了想,对贾政答道:

“可我已经懂事了,爹。”

“我只是想做个好人,但古往今来,从未见哪个好人,是靠吃人活下来的。”

贾政闻言,愈发口不择言,吓唬他道:“你再不听话,爹就不要你了!”

宝玉闻言,只愈发抱紧了母亲的胳膊,亦回道:“那我和娘也不要你了!”

最后这番争执,还是在闻讯赶来当灭火器的贾母的调解下,消解下去的。

因着金鸳鸯回报的时候,不敢说太细,只说二太太和二老爷又吵了起来,故贾母来调解时,也只如以前一般认为,是贾政漠视王登云的痛苦导致的。

她便又按照以往的习惯,先敲打了没良心的儿子,跟他说女人生儿育女多辛苦,身上多累,又劝王登云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然后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些好东西补给儿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看似过去了,实则半点没有。

因为次年,宝玉在开蒙入学的时候,便表现出了非同凡响的破坏力和偷懒摸鱼的本领:

三天两头装病逃课都是小事,和书童们一同大闹家塾也不是没有,抓紧时间凑到王夫人和贾母身边,装傻卖乖,试图借着家中长辈心软的机会光明正大请下假来,更是家常便饭。

起初贾政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自己当年刚去读书的时候,不也这样不爱去么?只要打一顿,多骂几回,就治好了。就好像要驯服草原上的鹰隼,就必须把它给饿狠了、饿晕了,才能叫它听话一样。

此时,贾政还没把宝玉的偷懒,当做是正儿八经的反抗,只觉这是孩子贪玩的天性,是脾气古怪的坏毛病,根本不可能成功。

然而没过多久,这事情便愈发严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