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游街:“母女双英杰,一门两状元。”(第11/21页)
乍闻此言,刚刚还想在背后发牢骚抱怨的这人立时出了一身冷汗,惊恐道:“这……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立时又有人凑上前来,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加入讨论:“要我说,搞不好是哪位神仙显灵了,毕竟刚刚那道从太和殿方向传来的光芒人人都能就看见,以凡人之力,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点?肯定是因为秦状元受上天庇佑,被恶人诬告后,老天不愿见忠良被残害,这才降下神迹让陛下严惩那奸贼。”
正在席棚中众人对今早的“天生异象”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那位姓白的女官已经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只不过她去的方向不是皇宫,而是兵部街,也就是新科进士的游街必经之地。
她前些日子刚刚领摄政太后述律平之命来这里,为新科进士们预备马匹的时候,本来心中半点感触也没有,只是在机械地、日复一日地完成无数一模一样的工作罢了:
中状元的永远是英俊潇洒的才子,才子发达后一定会有无数风流韵事传出,再不济他的身边也会有个美貌佳人作陪。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饥寒交迫之时还要照顾丈夫的家人,被这一大家子拖累得不行了,都没饭吃了,曾经的堂堂相府千金竟然要靠挖野菜饱腹。等她多年后好不容易熬出头,等来的却是丈夫要另娶皇室公主的消息。
崔莺莺和张生两情相悦后,张生只要念头一转,就能把已经私许终身、交换过定情信物的表妹,打成妲己褒姒这样的“亡国祸水”,为自己的“德不足以胜妖孽”找借口,堂堂正正将她始乱终弃。
是啦是啦,这种故事现在满大街都是,说书的唱曲的要是不会说这种故事,那简直就跟自寻死路没什么两样。
对这种“白日做梦”式的胡编乱造的故事,男人们看得那叫一个开心,觉得有个出身高贵、知书达礼、美貌温柔的千金小姐对自己不离不弃,可真是太爽了,神仙日子也莫过于此。
但在那些故事里,能金榜题名的永远是男人,那我又为什么要去听别人的故事?这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甚至很多时候,这位女官在望着御兽苑里那些被圈养起来的奇珍异兽出神之时,心中会时不时浮现出某种在大众看来近乎荒谬、细细想来却又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感。
困于柴米油盐的普通女人体会不到这种绝望感,因为她们只是活着就很困难了;已经掌握了一定权力的女官体会不到这种绝望感,因为她们身上只要有官职,就不会轻易被放在“奖品”的位置上。
算来算去,只有这种既有一定权力、又容易接触到能被任人宰割的动物、还有思维发散性的女官,最容易触及到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的本质:
在那些连中三元、金榜题名、才子佳人的故事里,没有“女人”的位置,只有一种名为“妻子”的奖品。
从“奖品”的这个角度看来,高官厚爵、金银珠宝、宝马香车,和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是没有任何差别的,这些东西都是一个男人,在政治这条路上行走的时候,能沿途得到的补给和奖励。
也就是说,无数女人都不是这些故事里的主角,而是故事里的主角能获得的奖励。
既然如此,作为平面的、刻板的、千人一面的“奖品”的我们,又为什么要去听那些和我们无关的故事?
满朝的女官都在做着赞礼官、驯兽师、礼仪姑姑这种人人皆可取而代之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所有的女官们穿的都是青绿色的低品级的官服,唯一一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女性还是“摄政太后”,也就是说,她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个国家的统治权交还到真正的帝王,也就是她的儿子手中。
那这样看来,“现在的大魏”,和“被大魏推翻的前朝”,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我不喜欢这样。
我想听更宏大的故事,我想听和我、和“女人”有关的故事,我想听我们不是作为“奖品”的故事,我想听我们作为“主角”去取得“奖品”的故事。
然而白女官的这个心愿却始终无法实现,因为这涉及到一个很严肃的政治问题:
这种戏剧在市面上有吗?不仅有,而且还很有市场。最新的一个“主角全家被前朝昏君以莫须有的罪名灭族身负血仇,寒窗苦读隐忍多年,终于借殿试的机会在新帝面前为自己家族洗刷冤屈后,拒绝了皇帝给自己和冰清玉洁的小皇子的赐婚,回家和糟糠之夫比翼双飞了”的话本子,在长江以南都卖到脱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