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3/4页)

下班又是一场战斗:买菜、做饭、洗碗、收拾、洗全家人的衣服,包括胡老三那身沾满机油和汗臭的工作服、检查孩子作业……直到深夜才能喘口气。

若不是生了两个儿子,她的日子只会更惨。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爬满了细纹,皮肤粗糙暗黄,头发枯槁,背脊也因常年操劳微微佝偻。

她才二十八岁啊!看起来却像快四十了。

尤其那天在胡同口,远远看到回城的阮苏叶。

那个十年未见的姐姐,皮肤白得发光,在一群灰扑扑的人里鹤立鸡群,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滞了。

那一刻,强烈的酸楚和悔恨几乎将她淹没。假如当年嫁人的是阮苏叶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那现在变老变丑、在泥潭里挣扎的就是阮苏叶!

而穿着制服、在清北大学体面工作的就该是她阮青竹!是阮苏叶抢了她的好命!是爹妈偏心!是胡老三没用!

胡老三似乎也后悔了。

他看阮青竹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嫌她人老珠黄,嫌她不会打扮,嫌她做的饭没味道。

在外头受了气,或者喝了点酒,回来就找茬,轻则辱骂,重则拳脚相加。

公公婆婆看似劝架,实则句句拉偏架:“老三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青竹你也真是,少说两句不就完了?女人家要柔顺点。”

“就是,男人在外头辛苦,回家还要看你脸色?”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阮青竹心上。

筒子楼隔音极差。

隔壁的咳嗽、对门的吵架、楼上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阮青竹家一闹起来,整层楼都竖着耳朵听。

开始还有好心邻居敲门劝过,结果阮青竹要么哭哭啼啼说没事,要么反过来说邻居多管闲事、想看他们家笑话。

两次下来,再也没人愿意沾边了,只剩下门缝后窥探的眼神和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第二天早上,阮青竹还得顶着乌青的眼圈和肿起的嘴角,像没事人一样爬起来。

她忍着浑身的酸痛,生火做饭,伺候一家老小,送孩子上学,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厂里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只有摸着脸上火辣辣的伤处时,心里翻腾着恶毒的诅咒:

咒阮苏叶倒霉!咒爹妈生病!咒弟弟妹妹没好下场!咒胡老三不得好死!

可阮青竹没想到,她日夜诅咒的“霉运”,会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降临。

这天中午,她和几个女工在厂食堂刚打好饭坐下。

食堂的高音喇叭里,除了播放革命歌曲,突然插播了一条厂内通报:“……经群众举报并保卫科查实,原三车间仓管员胡卫东,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多次盗窃厂内鞋垫甚至机器零配件,情节严重,影响恶劣。”

“但念其认错态度较好,积极退赔部分赃款,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给予胡卫东同志记大过处分,调离原工作岗位,即日起调入后勤处清洁队,负责厂区及京郊指定生产队的粪肥清运工作。望全厂职工引以为戒……”

“嗡——!”

阮青竹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饭盆里。广播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带着惊讶、鄙夷、幸灾乐祸……

“天啊!胡老三偷东西?”

“还偷厂里的材料?胆子也太大了!”

“清洁队?挑大粪?啧啧啧……”

“青竹,你……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女工小心翼翼地问。

阮青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脸上烧灼,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一辈子!她努力维持的那点可怜的体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脸都丢尽了!

她不知道,这是调查组“看在阮苏叶面子上”的手下留情,才让胡老三保住了铁饭碗。

否则,等待胡老三的可能就是开除甚至吃牢饭。

但这“手下留情”对胡老三和阮青竹来说,不啻于另一种酷刑。

挑粪工!

胡老三当天下午就被迫去了新岗位。

从此,他身上的味道再也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