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蜻蜓(第4/5页)

还没靠近,沈白就看到路边放了路障,拉了警戒线。隔着模糊的大雨看去,一辆货车停在远处路边,现场支起了一个简易雨棚。消防的人也在,雨棚挤不下,很多人就穿着雨衣在外围走动。

停好车,沈白穿着黑色警用雨衣,和小章一起下车。刚下车几乎站不稳,风太大,人都要被吹走似的。

他抬头看去,难怪,这个方位正处风口。

白茫茫的雨雾中,唐辛穿着同款雨衣,水淋淋地闪进他的视野。他被巨风吹得前进吃力,高大的身影却依然脚步坚定地凌压过来。

雨声太大,他嗓门也跟着提高:“就你们两个?”

沈白大声回应:“人手不够,这里什么情况?”

唐辛表情凝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章,说了句:“做好心理准备。”

两人跟着唐辛,冒着暴雨往雨棚那里走,看到现场情景,小章骤然睁大双眼,猛地转头移开视线。

沈白镇定许多,但是眼皮也忍不住颤了颤。

那个人,或者说那片人,应该是被什么极重的物体压扁的,整个人像地毯一样,平平铺在地上,红白黄各种杂色混在一起。

四周围了从消防借来的防汛沙袋,避免水流冲刷。但是地面仍不停有水流过,血肉不可避免地被冲散一部分,往低洼处拖出长长的一条红色水流,就像地毯褪色。

这种状况的尸体无法转移,如果没有防汛沙袋和雨棚,这个“人”不用多大会儿就会被直接冲没。

沈白进到雨棚,脱下雨衣问:“怎么弄的?”

唐辛:“被翻倒的货车压的。”

雨棚下,雨水击打塑料布的声音更大,这里比外面还要吵。

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唐辛指了指远处孤零零的货车,说:“就是那辆货车,我们和消防队费了好大劲儿,找了吊车才把货车搬开。”

沈白:“谁的车?”

唐辛:“死者的。”

正对这里的一户人家大门口装了监控,完整录下了整个过程。

画面上,停在路边的货车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快要侧翻着倒下。男人从一旁跑过来,居然走到倾斜的那一面,伸手抵住车试图阻挡。

螳臂挡车大概就是这样,他的抵抗没有起任何作用,车还是被吹倒。整个人被压在下面,瞬间不见人影。

沈白换上防护服,戴好护目镜、手套等,开始工作。

死因明确,也不需要责任溯源,是死者自身行为导致的意外死亡。这种情况下,沈白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死者尽可能完整地收敛。

灰色的黄昏,雨声轰鸣,瓢泼大雨倾斜而下。沈白半跪在那里,用铲子小心地将死者每个部分的身体组织铲起,逐一分类、编号,装进生物密封袋中。

有些碎肉和骨茬卡在地面的缝隙里,铲子铲不出来。光线昏暗,沈白便俯下身去,把即使最微小的人体组织也抠出来。

唐辛到旁边人家的屋檐下打电话,想办法联系死者的亲友,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雨雾中闪着湿漉漉的光,沈白跪在那里,不顾泥泞和血污,把铲子铲不起来的人体组织用手仔细捧起。为了看清,他身子俯得很低,无限接近地面,那个姿势几乎是虔诚的跪拜。

画面有种说不上的动人。

唐辛觉得宣传部的人要是在场,就应该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写一篇报道。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大概要收回之前对沈白的判断了,沈白不是一个情感丧失的人。

法医的眼中有一个普通人很难体验到的观念转变,那就是把一个人转化为“被研究的物”,同时还要对尸体上曾停留过的人格保持人道主义的尊重。

尸体是时间线上的停顿,是空和有的矛盾体,是生命自身的辩证法,是从人格到物格的转换。人类对待同类尸体的态度,也是作为万物灵长区别于其他动物的证明。

除了人,没有第二种生物会收敛同类的遗骨。

而就在这个暴雨倾盆的鸽灰色黄昏,唐辛从沈白身上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人道主义。

那就是对同类尸体的虔诚、认真、尊重。

台风还是没有变小的趋势,这里地处风口并不安全,收敛完尸体,他们便回去了。

雨棚撤掉后,大雨冲刷地上的人形血迹,很快,几乎就是几分钟,这个人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