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先秦百家(第3/4页)
“粗酿野酒,不成敬意,偶然所得,觉其性烈而质纯,堪配风雪。”徐衍将一杯递给林岚。
林岚接过,指尖触及杯壁,微温。
她并未立刻饮,只看着杯中酒液,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先生观察灵寿许久,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到底是何人?
徐衍自己先啜饮了一小口,眯起眼,似在回味,空气中的酒香更清冽,然后才缓缓道:“见教不敢当,老朽不过一介漂泊闲人,苦寻明主罢了。”
他望向院中风雪,眼神似在看风雪,又不像是在看风雪,缓缓道:“郡守之法,颇类古之‘徙木立信’,又以‘工’为经纬,织补人心,更辅以文教弦歌,激其血气。短短数月,废墟之上,竟有融融之象,不易。”
“先生过誉,不过尽本分,行实务。”林岚不动声色。
“实务……”徐衍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落在她脸上,头顶的烛火在风雪中跳动。
他忽然一笑:“郡守的实务,步步为营。先安身,后安心,再激志。如同烧陶,先取合适的土,反复淘洗澄练(安置流民),再塑其形(建房、分工),阴干去其躁气(以工分稳定生活),而后方可入窑,经受火炼(外患压力、内部凝聚)。
火候不到,则坯体不坚;火候过猛,则易开裂,如今看来,郡守这把火,烧得颇有章法。”
这番话,将林岚数月所为概括得精准异常,且拔高到了“治道”的层面。
林岚自己都惊呆了,她就是按照脱贫奔小康的目标走,倒也没那么伟大吧?
但心底对其警惕也深了一分。
非治世者,难辨她所行。
能看得懂,看得深的人,必然不可小觑。
警惕作答:“先生比喻精妙,只是陶坯虽成,尚未出窑,前路火候如何,仍是未知。”
“是啊,未知。”徐衍又饮了一口酒,望向漆黑天际纷纷扬扬的大雪,“这雪,能覆盖一切,也能滋养一切。关键在于雪下埋着什么,是冻僵的种子,还是腐烂的根须。”
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暗光,快得让林岚几乎以为是错觉,“郡守可知,老朽为何自称秦人?”
终于触及核心问题了。
林岚的手在袖中的手炉上抚摸,面上依旧平静:“正欲寻解。”
“秦人,重法,务实,赏功罚过,令行禁止,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徐衍语气悠远。
林岚眼神微动,似乎知道他到底是谁了。
“法苛而少恩,民力竭而不知恤,如绷紧的弓弦,终有断绝之时。后世徒见其强兵锐甲,横扫六合,却多忘了,秦最初立基,亦是筚路蓝缕,于西陲苦寒之地,一点一滴,垦殖蓄力,商君变法,亦是先予后取,明赏罚以聚民心。”
他停顿片刻,沉默。
林岚心中感叹,好家伙,原来这人是法家啊。
先秦诸子百家,现如今所存,十不留一。
“老朽观郡守行事,有秦之务实重法,却无其酷烈;有聚拢民心之志,手段却更迂回温厚,如春雨润物。更难得者,郡守似深谙‘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之理。工分兑换是‘张’,年节发糖唱戏是‘弛’;严明军纪是‘张’,允民炕头种绿是‘弛’。
一张一弛,民乃有喘息之机,心乃有归附之处,非徒然怀柔,实是深谋远虑。”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且直指执政理念的核心。
林岚后背微微渗出些冷汗,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种被一眼看穿、却又并非恶意的审视。
对方果真不简单。
她终于举起手中的陶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旋即化为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寒意顿消,精神却为之一振,思绪仿佛也清晰了许多。
“先生究竟何人?”她放下酒杯,目光直视徐衍,探究之意难掩,“绝非寻常隐士。”
徐衍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又聚拢,像风干的橘子皮。
“一个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偶尔也想看看‘新陶’能否烧成、又会烧成何等模样的老朽罢了。”
“陶坯将成,入窑在即,窑火之外,未必只有风雪。”
言毕,不等林岚回过神,他装作一副困倦的姿态,缓缓道:“不止新年又有何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