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涉岸篇【66】·【第十三大关·折返之路】(第3/5页)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斯年认出了很多面孔。在冲锋时被他击毙的机枪手、在夜间侦察时被他用匕首解决掉的哨兵、在残垣断壁间和他抢夺最后一壶水被他扭断脖子的老兵……老兵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斯年。

斯年的手在抖。

“为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些本该恨他入骨的人,“为什么不骂我?不向我索命?”

一个士兵挠挠头:“骂啥?”

斯年说:“你们死了,我还活着。这不公平。”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嗤笑一声:“这世道什么叫公平?咱们被拉到战场上,谁问过我们乐不乐意?我家里还有三亩地等着耕。可命令下来了,军装发下来了,枪塞手里了,由不得我们不去。”

一个老兵说:“我们也杀过人,也杀过你的同乡。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谁还管对面是谁?只是想着他死了,我或许就能多活一会儿。”

“杀一个,往前推进十米。杀五个,能换一顿热饭。杀二十个,或许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们都成鬼了。不光是杀人。是看着活人变成死人。”

老兵摇了摇头:“是啊,战场上一切都很简单,杀或被杀。什么都不用想。我昨天梦到开春耕地了……你说,斯年小子,就算我们活了下去,等真能回家的那天,我们还能握起来犁把吗?”

“斯年小子,你真幸运啊,活了下来,替我们看到了明天。”一个圆脸的士兵说。

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说起战壕里湿漉漉的虱子,说起令人作呕的油脂味,说起看着炮弹落下的恐惧,说起想念家乡的炊烟、妻子的脸庞、孩子的咿呀学语……

斯年与他们叙旧,说起战场上的日常,说起战争这回事,说起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打仗,为什么将枪口指向彼此。

他们有的很普通,有的认识他,有的还是他的同乡,但到了战场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明明都战场上杀红眼的仇敌,一群人却与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们没什么不同,唠家常、聊过去。

战争会活生生让人变成恶鬼。

这一刻,斯年感到了一种迟来了数十年的巨大而虚无的悲哀。

“我本来该在家抱孙子,他本来要回去娶媳妇,那个小娃娃本来该去学堂念书……但仗打起来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要争权夺利了,又或者哪位声名显赫的主人公要争抢荣誉了……我们就得上战场,被碾得什么也不剩。”老班长说,

“斯年小子,我们确实有点不甘心,凭什么是你活下来?但慢慢就想通了,错的是把我们所有人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东西。”

“是战争……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只知道杀和被杀的恶鬼。”

荒原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无数亡魂低低的叹息。

老班长叹了口气:“奥利维斯大人没错,异界来的救世主也没错,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与生死……好在我们之中有人能活。你活下来了,斯年。”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用力地点头,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忽然,人群之中,他望见了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硝烟味被一股淡淡的花香取代,是混合了风信子和小苍兰的味道,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垣镀上一层暖金色。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摆弄着膝上一捧有些蔫了的花枝。

斯年的呼吸停滞了。

原来,原来“她”也算被他间接害死的人。如果她被骑士杀死那天,他早点回家,她不会死……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

“……春棠?”

那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裙子,裙摆上沾着泥土。

“我……”斯年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女人露出微笑。她的目光越过斯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斯年若有所感,转过身。

更多的人影,在巷子的光晕中浮现。

一头乱糟糟卷毛、总带着傻笑的年轻人——萨沙里。他穿着不太合体的旧军装,脸上带着训练时蹭上的灰。

萨沙里旁边,站着科莱娅。她很安静,穿着简朴的医护兵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再往后,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巷口卖炊饼的王伯,总是笑眯眯递刚出炉饼子的李大娘,还有几个曾在春棠花店里帮忙的半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