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涉岸篇【62】·【第十二大关·谁是卧底】
……他们在呼唤我。
苏明安的脚步停驻片刻,黑水涟漪在脚下弥漫而开。不知何时,虚无的星海下起了类似雨水的液体,液体不会淋湿衣裳,也不知从何而来。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入目所见——
“第1732组的四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3号·谁是卧底。这是你们的第九轮游戏,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
宛如看到了一幅十九世纪末的古典肖像画。
这是一片玻璃花园洋房,玻璃外是欣欣向荣的鲜花,午后稠金的光线斜斜切过帽檐,将少年半边身子浸在暖融的琥珀色里。丝绒礼帽压得很低,逃出几缕鬈曲的金发,像是偷溜出来的阳光。
帽檐阴影底下,一双蓝眼睛半眯着,懒散地望了过来。他身着红丝绒小礼服,领口与袖口滚着丝绒边。站立的姿态松懈,左膝微微曲着,黑色高跟鞋仅以鞋尖轻轻点地。
一柄手杖,绽放着一朵妖艳的玫瑰,手指松松搭在花茎与杖身的连接处,眼神透出夜色般的黛蓝。
苏明安静止在原地。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
“……诺尔·阿金妮。”
“嗒。”
诺尔微动,重心从右腿缓缓流向左腿,细高跟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丝绒衣摆荡漾。
他走来,脚步很慢,整个过程慢得能看见光线在他睫毛上推移的轨迹。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着他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得像舞蹈。
“许久不见。”诺尔微笑。
“好像不久前才见过。”苏明安说。
“嗯。”诺尔说,“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姿态在你面前亮相?”
“其实有所预料。”
“赫乌米斯是一个高傲又懒惰的生命……祂不想见你,正是怕被你与人们认知,步上耀光母神的后尘。”诺尔说,“为什么要拒绝海蒂多亚的邀请?”
“我实在弄不懂你,诺尔·阿金妮。”苏明安上前一步。
如他所料,诺尔没有躲闪。
苏明安盯紧诺尔的眼睛:“想让我向前的是你,阻止我向前的也是你;想让我活下去的是你,想杀死我的也是你;希望我平庸的是你,希望我伟大的也是你;希望我忘记一切的是你,希望我得知一切的也是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片刻,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
与其说是灵魂挚友,其实双方还是藏了最后的东西。苏明安从没有真正看清诺尔,诺尔也没能判断出苏明安倔强的极限。
“你说过,我们应当是【自由】的,哪怕不追求【完美】也没关系。那你就应该接受我们任何的未来。但你却一次又一次试图杀死我,只因我走向了某种未来——这样的行为,也能称作【自由】吗?这不是你的一种独裁吗?”苏明安说,
“你希望我走向某条最为深刻、最为长远、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也就是我目前正在走的这一条。我正在走了,但不是因为你,而是这是我想要走的路。这不是被你的【完美】,亦不是你的【自由】,这只是——我,我们人类,亲手创造的未来。”
“这很好啊。”诺尔忽然开口,蓝色的眼底酝酿着云翳,“殊途同归。”
“既然我已经走在了这条最长远的道路……你为何又要劝我折返?”苏明安道。
诺尔的诸多行为都让人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苏明安却有种奇异的感觉……这并不是诺尔在故意伪装或掩饰什么。
而是,更像是……诺尔自己也像是丛林里的野兽,在黑夜里摸索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种想法让苏明安陷入了沉思,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把诺尔放在一个“解题者”、“设局者”的位置上。他假设了“诺尔已经知道一切”“诺尔是幕后黑手”“诺尔想起了无数记忆”,认为诺尔已然是一个“完美”且“毫无缺憾”的形体……认为诺尔必须知晓了一切,必须掌握了完全的信息……
但诺尔,是否也像他一样,还在摸索某个答案?
假如诺尔也正在黄金森林面前迈步探索呢?
诺尔并不是完美无缺的雕塑,他也会困惑,他也会犹疑。就像自己面对天裕的死亡,会感到发自内心对牺牲的【厌恶】。他们曾是同行者,曾无数次思维共鸣,倘若苏明安为自己的某些抉择不断感到后悔……诺尔也许也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