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7)”(第3/4页)

天使吟唱悲歌,白羊无声伫立。

他停止了与那不可更改之物搏斗,转而凝视它、理解它、奔向它,目光穿透其冰冷的纹理,直至理解其森然的逻辑,将骨骼折去,埋入滚烫血肉,拥抱了那沉重的枷锁。

葡萄汁被碾碎,鲜红的汁液淋漓满身,深入锁骨与肺腑。

他如加缪的西西弗斯,认清了巨石必会滚落的命运后,依然赋予推石上山这一徒劳行为以尊严。

他如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山崖,每日遭神鹰啄食肝脏,夜晚肝脏复生,痛苦永无止境。

他将自身,化为了这部交响曲中深沉而不可或缺的低音部。

他成为了有限者的自由,在命运的深渊边缘舞蹈。

他奋不顾身,他跳入了这河流。

……

吕树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昏暗。

他以为是刚醒来还不适应,但等了片刻,眼前依旧昏黑,看不见任何事物。

“……吕树。”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苏明安。”吕树下意识握紧,不需要看也能感知到是谁。

“不用害怕了。”苏明安似乎在笑:“不会再有什么悲伤的事情了。”

“你复生了我?”吕树清晰地记得自己死前灼烧的疼痛,浑身像被蚂蚁啃噬,一口一口咬掉皮肉,他没想到自己仍能感知到温热。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吕树知晓这不简单。

路无法复生,是因为存在被抹去,吕树神格犹在,却也不容易复生。苏明安是做了什么,令他复生?

他感到眼睛被合上,苏明安仿佛不想让他继续看见那些无望的空洞。

“为什么,我看不见了?”吕树茫然道。

那双碧绿的眼瞳,失去了光泽,怔怔凝视着苏明安的方向。

他的视觉在那一战中被掠夺,未能回归,即使苏明安也束手无策。

沉寂的月色之下,吕树感到那人剪开月色,走向黑夜。

“我们回不了家了……对吗?”那人未回答,只是轻声问。

因为他们上次回去,就险些覆灭。

所以,再也回不去了。

“……”吕树感到那人拳头紧握,晚风吹上额头。

“这里就是家。”吕树起身,冒着漆黑的视野,伸出双手试探着,向前走:

“你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尽管看不见,吕树却能感到,苏明安站在哪里。

“回不去,那就走,走得来不及,就用跑,无论多远,无论需要多久……我都能追上未来,追上家。”吕树跌跌撞撞往前走,扶着桌,扶着墙,扶着灯光。

祂明明还有那么多的锐气与明亮,要展现给这世界,为何就回不了家?

有一瞬间,吕树在想——

神佛终不渡人。

“……你不渡人,我来渡你,我们来渡你。”吕树昂起头坚决道,试图留住什么。

他说起苏明安在白沙天堂的模样,说起他登上云上城受创依旧举起玫瑰花,说起他最后极寒之下攀登中央高楼,说起穹地的风,说起旧日之世的雨,说起玫血,说起春天,说起以后许多个远超二十的全世界庆祝的生日。

说起,他害怕眼里失去光的理想主义者,害怕救世主抛下了手中剑。

别忘了家。

忽然,吕树察觉到,苏明安一直没有回答。

因为看不见,吕树心中愈发慌张,拔高声音问道:“苏明安——你在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有些茫然的声音。

“我是谁?”苏明安的声音。

“苏明安啊。”吕树说。

“奇怪,我是……谁?”苏明安的声音愈发迷茫。

这一刻,世界的声音——窗外的车流、邻人的笑语、墙上挂钟的滴答——都沉入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海。

一个恐慌的猜测在吕树心底生根发芽,甚至难以置信。悲伤的重量大过了泪水能承载的极限,沉甸甸地淤积在五脏六腑。

吕树不可置信地知晓,这是阿克托后期的症状……开始遗忘。

他开始遗忘了。

是那次袭击消耗过多吗?是反复穿梭时间消耗过多吗?是血肉实验消耗过多吗?是追击敌人消耗过多吗?是复生他消耗过多吗?

细数而来,有太多致他伤痕累累的事物。

最令人痛苦的——是自己也是这层层戕害中的一环,自己扎根于苏明安的血肉而生,是间接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