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4)”(第3/4页)

“咳……咳咳咳!”

好辣的酒,好凉的酒,滚进肚里,竟像那时路冰冷的怀抱。

如果全天下都像这酒,没那些勾心斗角、无法解开的理想绳结,是不是就会如这草原一般坦然、一般美丽?

“城里人,你为啥难过,为啥寻短见?”

“想回家,想救人。”

“那你该向前看,往前走!步子得向前,才能走回家呀!”

“回不去了。”

“哎呀,你好好休息吧,眼睛都涣散了……喝酒能让人放松,你醉一场,也许就恢复了……”

醉后,苏明安软倒在地。牧童小格桑用厚厚的羊毛毡将青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将他搀扶到自家最温顺的老牦牛背上。牦牛缓慢地踏着步,背上的人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走!城里人,我带你回家!回我阿妈家!”

孩童牵着牛,牛驮着青年。

星垂平野阔,月涌长溪流。

嘹亮的、穿透星月的嗓音,照亮了归去的路: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头,

“风儿推着云朵走。

“火塘里的火星跳着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咿——呀——勒——

“城里的客人你莫忧愁,

“草甸子宽过你眉头。

“金咯银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滚烫的茶沫。

“冷酒烧肠暖不过,

“破皮靴裹着热炕头……

“咿——呀——勒——

“犄角弯弯驮着太阳走,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经幡在风里唱着歌……”

常年累月的血肉实验、远离尘世的极高视野,仿佛在这一刻短暂散去。天际的宽阔夜色、酒里蕴含的粗糙辛烈的香气、倒悬的浩瀚星野、朴实的苍生大众,往他的眼底纷沓而来。

苏明安做了一个好梦。

是玥玥留给他的,一万分之一的好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坐在花树下,谁也没有离去,谁也不会痛苦,他们用爱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在塔里什么也不怕,世界很宁静,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幸福的春夏秋冬……

醒来后,他仍在牛背上。

晨光熹微,万物有声。

小格桑牵着牛,走在街上。

“你醒啦,我们在集市上,马上快到家啦!”牧童回头笑着看他,兴奋地指着远处飘扬的彩旗:“瞧见那些彩旗子没?挂得满坡都是……还有那些,就是世界游戏前的物件儿!据说叫什么‘玩家装备光效’,我不懂啦,反正现在也不发光了。”

琳琅满目的货摊铺展于草地之上,人们穿梭其中。

牧民们将“玩家们”的零碎物件当成新鲜玩意叫卖着,什么喝一口就痊愈的红瓶、什么可以藏几箱货物的长裙、什么界主留下的白色触须……

苏明安静默望着这一切,望着这些朴素的人们,把玩家的垃圾都当成宝贝。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他蹲下身,捧起一只木碗,递给苏明安。

“快尝尝,集市里最好喝的茶汤,我请客,敬给你的!辛苦啦,玩家哥哥!”

青年迟疑着,嘴唇微微张开,啜饮了一小口。滚烫、咸鲜、微甜、带着酥油特有的醇厚与青稞的焦香,还有一丝奇异的、令人舌尖微微酥麻的感觉……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带起微微的暖意,探向冰凉麻木的四肢。

他喝着喝着,突然沙哑道:

“果然好喝。”

“比那家伙的茶,好喝了不止一倍……”

这是勤劳朴实的人们的味觉。

这是田野草原大众的嗓音。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很远。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猛地从山谷深处倒灌而来。

“呼呼——”

刹那间,无数悬挂在彩旗和帐篷绳索上的五彩经幡,被这股大力猝然扯直,猎猎翻卷。

青年下意识地抬头仰望,风刮得越来越急,扯得那些经幡疯狂舞动。他看见无数印着经文和图腾的布条,在天空下翻飞不息。它们一次次被风高高抛起,又一次次奋力向下扑落,如同无数挣扎不休的蝴蝶,如同无数魂灵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