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守岸篇【33】·“要永别了,握个手吗?”(第17/31页)

“……癌”。

小苏明安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耳鸣嗡嗡作响,只看到医生嘴唇在动,后面关于治疗方案和天文数字费用的话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那一天是如何走出医院的,苏明安的记忆一片混沌。只记得城市的阳光异常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巨大的“治疗费用”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横亘在他们面前,散发着森冷的寒光。

命运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悬在破败小屋的房梁上,悬在他的脖颈上。

计算医药费的草稿纸上,金额后的无数个零令人眩晕。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只能回家。

夕阳下,依旧是那头“突突突”的破旧电驴,男人像是一夕白了发,再没有唱那首“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二人沉默地像是冻结的江水,一个前座,一个后座。

“叔。”苏明安说。

“嗯。”

“治。”

“没钱啊……”

一句没钱,道尽了多少悲哀。

“多少钱,咱都治。”苏明安抱着他宽厚的身体,感受着那种温热。

那宽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疲惫的男人深深吸了口气,又深深地呼出。

“好,咱治,咱治……”

“你还没长大,你还要上大学,咱得治啊……”

“治好了,我们再去买那辆电动车,带着你在江边兜风,啊……”

赵叔叔的病情像退潮的海水,迅速带走他最后的气力。曾经能扛起水泥袋的臂膀,如今连端起一碗粥都抖得厉害。

疼痛啃噬着他,日日夜夜。

小苏明安能做的,只是笨拙地照顾他,熬稀薄的米粥,洗沾着呕吐物的衣服,在赵叔叔被剧痛折磨得蜷缩时,徒劳地用手掌去暖他冰凉的脚。

然而,一种无声的变化悄然滋生。赵叔叔开始回避他的目光。当苏明安端着水碗靠近,他会别过脸去,假装睡着;当苏明安试图给他揉揉疼痛的胃部,他会轻轻拂开少年的手,含糊地说别管我。

沉默像霉菌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生长,覆盖了往日粗粝却温暖的烟火气。

小苏明安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赵叔叔的疏离,却不知道那沉默背后酝酿着怎样巨大的、几乎要将赵叔叔压垮的抉择。他只觉得心慌,心脏像被紧紧攥着,像被遗弃在无垠的荒野。

生活质量越来越差,桌上的菜再度换成了清粥小菜,几天都见不到荤腥。

仿佛一个霹雳,又将他们从微小的幸福里硬生生劈了回去,一夜劈回了解放前。

原来他们这样的“家庭”得到幸福,竟然那么难,那么难。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进窗户,昏暗的小屋涂上一层凄凉的橘红。赵叔叔在破旧的床上昏沉地睡着,眉头即使在梦中也痛苦地拧着。

苏明安坐在那张磨得发亮、布满刻痕的小木桌旁。桌上放着他昨天用半截铅笔画下的东西——一排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间隔着涂黑的方块。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着那些画出来的“白键”,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然后,另一根手指怯生生地落在旁边的“黑键”上。

没有声音。屋子里只有赵叔叔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但苏明安的手指开始移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按下、抬起,玩着那些笔画的黑白琴键,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头颅低垂,目光专注地追随着自己指尖的轨迹,仿佛那真能流淌出街角大屏幕上见过的、那种穿透云层的辉煌乐章。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划破窒息的寂静,从身后那张床上传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太久的痛苦、难以启齿的愧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儿子……”

“不。”

男人很快改了口。

这是他们彻底熟络以来,男人第一次改口:

“明安……”

苏明安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冻结。

……

“……我以后照顾不了你了……你……再去找个家……好不好?”

……

“更有钱一点的,更好一点的。”

“你跟着我,太苦了,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