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守岸篇【32】·“归去罢,归去罢,归去罢。”(第3/8页)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自己恢复了年轻的容颜,化为尚且骄傲冷酷的白发刀客,向他们奔去。

他化为一个自由的风筝,不再拘于地面,而是高高飞向广阔的天空——

……

“终于握住那根线了。”

“我……从来没有离开你们……真是太好了……”

……

那样的面容,那样的笑容。

那是……神明安在他脸上见过,最幸福的笑容。

这个家伙……原来真的在感到幸福,而不是安慰祂的啊。

……

吕树去世后,神明安封存了那栋别墅。

风雪仍旧未停。

祂将吕树埋在了仿造的太华山上,那个吕树童年时常去的山坡,以前曾是湖泊的山坡。

“……今天并非一场诀别,他站在我们喧哗的侧边,他立于我们欣喜的背后,像一株冬日里孤独而坚韧的树。”

“……他的一生寂静无声,却胜过世间万千喧哗。他虽离去了,却并非消失,他活在每一寸被他沉默保护过的时光里……”

被神明安造出来的牧师,呆呆地在墓碑前念起悼文。“小空间”的发展程度不够,就连人造生命也呆呆傻傻,就连悼词都是神明安一个人写的。

神明安躺在山坡上,听着机器人朗读般的悼词。祂想配合这场悲伤的祭礼,可祂成为高维太久了,祂忘记了太多东西,也忘记了怎么落泪。

除了祂,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为这场祭礼悲伤。

祂的右手不停挥动,作着捞起的动作。祂重复地望向自己掌心,掌心皆空无一物。

“在哪里呢,你所说的星空。”祂喃喃道:“在哪里呢,吕树。”

祂闭上眼睛,试图做一个梦,看能否梦到吕树所说的那个捞起星空的梦。只要梦醒了,祂睁眼就能看到等待祂醒来的林音、山田、路等人。梦醒了,祂就能看到祂依旧站在那栋别墅里,望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被端出来,望见一切都没改变的诺尔在包那几个露了馅的饺子……

然而,当祂醒来,眼前依旧是不变的天空。

孤身一人的神明躺在寂静的山坡上,耳边再没有旁的声音。

“你还好吗?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吕树惯会说的话,从此离开了祂的耳朵。

唯有寂静,唯有祂一人正在凋零。

一簇簇野雏菊摇曳,一阵风过,几瓣花瓣落在神明安掌心。

柔软的,滑腻的,犹如星光。

这一刻,祂愣住了。

“……”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这就是吕树年幼时梦到的星光吗?吕树在山坡上睡着时,有雏菊花瓣随风落在他掌心,半梦半醒间,他觉得自己捞到了星光……

吕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能梦到那么美的星光,为什么掌心真的有星光……

神明安举起掌心,看向手掌中的花瓣,嘴唇颤了颤:

“……原来,星光是这么普通的东西啊。”

“要是再晚一点,吕树,你就终于能知道儿时的答案了。”

说出这话的同时,祂察觉到自己脸颊一热。用手碰了碰,原来是眼泪。

原来祂还是记得流泪。

祂缓缓躺下,一簇簇野雏菊,静默地将祂围拢,祂望着天空轻轻开口: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这是小时候林望安给他读过的诗。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柔软地响起,仿佛联想到了同样的诗句:

“幸福的诗句啊,那双明亮的眼睛,”

“将时时像星光俯视来把你看望,来探查我这濒死的灵魂的愁情……”

……

我内心悲书中用泪水写下的忧伤。

幸福的韵律啊,你浸在赫利孔山上,

神圣的溪中,那里是她的来处,

你将会看到那天使快乐的目光,

我心中久缺的食粮,我天国的至福……

……

祂早就猜测,这会是诺尔下手的最好时机。经受了离别悲痛的祂,是精神最不稳定的时候。

然而,诺尔只是与祂一起念诗,二人仿佛陷入了久违的和平,只是为故人的离去而一同念诵悼词。

如果真的下定决心掠夺所有,如果真的要露出侵略者的锋利,又为什么在这种时刻展露出身为故友的一寸柔软,像贝壳那般卸去外壳,展露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