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阳、阳”

雨水滴滴答落在挡风玻璃上。

周序扬注视前方,自始至终没吭声。刚那一幕伴随雨刮器摆动仍不停搅扰心绪:空旷草原,许颜手捂耳朵,背影无助又孤独。

他不由得握紧方向盘,希冀忘却手腕的纤细和冰滑,不料掌心冒出的细汗凝结了触感,滋滋渗入纹理。

许颜垂着眼睑,虎口圈住腕处慢慢摩挲。不过被男人拽跑一段路,纯属事出有因的正常肢体接触。可眼下勒痕若隐若现,混着周序扬在忽明忽暗中奔跑的侧影,就这么落入了眸底。

沉默突然让人如坐针毡。

二人同步启唇:“你...”又互相谦让:“你先说。”

许颜重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听雅沐罕说你去找剪刀,我看天快下雨了。”

小姑娘的随口一提如邪风般鼓进耳道,吹得心思也腾空驾云,飘到几公里之外。周序扬几乎没犹豫,依照路线图直往这奔,开车来的路上始终在想:得快点,要打雷了。

念头起得没理没据,却火速被印证。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纪录片导演,连羊都敢徒手宰,居然真的怕电闪雷鸣。

许颜骤然被提醒,“诶,你往哪开?还没找剪刀。”

周序扬置若罔闻地加踩油门,“那是雅沐罕家的牧场,东西丢不了。”

“摩托车还停着的。”

“下雨天骑摩托车,不要命了?”他脱口而出,语气较在水库那日略微温和,态度照旧强硬。

许颜瞥见倒车镜里追赶而来的闪电,慌不迭敛起眼睫,慢三秒地答:“目测乌云还有段距离,我应该躲得开。”

周序扬听见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论调,心中冉起无名火,破天荒开始说教:“和大自然打交道时,永远不要心怀侥幸。”

许颜回怼道:“你跳水库时提前查探过周围环境?”

“我和你不一样,我学过救人。”

“了解环境比掌握技巧更重要。”

“我经验丰富。”

许颜不依不饶:“你难道没心存侥幸?”

周序扬反问:“你呢?摆出那副豁出命的架势做什么?雅沐罕一看就不会真自杀。”

二人没头没脑讨论起救人动机,皆有意识将自身行为挂钩到助人为乐层面,生怕被对方看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厌世和消极。

许颜慢悠悠地回:“想游泳不行?我没让你跟着跳啊?”

“无理取闹。”

“呵,说得好像你多珍爱生命一样。”

周序扬打了个急轮,绕到路旁的废弃棚户旁停稳。他转过身,手臂搭着方向盘,下巴点了点,“你说说,我怎么不珍爱生命了?”

说就说,许颜甩出事实:“我们困海上那晚你说过,你是船长,有责任带大家回去。”

“有什么问题?”

“如果卸下这道责任,你其实根本无所谓能不能回到岸上。”许颜直视他双眼,言之凿凿:“上次来内蒙差点死掉,你当趣闻分享。这次之所以能看出来雅沐罕不想死,是因为你知道真正求死的人会做出怎样的行为和反应。”

她眼睛亮噌噌的,一鼓作气说完。周序扬眼底晃过半分惊诧,淡悠悠质问:“那你呢?为什么?”

许颜戒备性十足,眼缝眯出装傻的光:“什么为什么?”

视线交汇,俩人话没说透,已然完成信号对接。

许颜拢起秀眉,忽觉无语地笑笑:什么毛病?争这个干嘛?非得给对方套上“想死“的标签?

周序扬也别过脸笑了:找病友呢?

“没人能百分百积极地活着,对吧?”许颜耸耸肩自我开脱,“难免有想不开的事,绕不过的坎。而且人为什么一定要开心?得允许自己消极。”

周序扬仔细斟酌她的话,既赞成又不赞成:“不开心会活得很辛苦。”

“你开心吗?”

“我在努力地活着。”

对话进行到这,已经远远超乎了交际防线。

车厢内沉寂须臾。许颜没话找话:“你昨晚没回民宿?”

“萨日盖说太晚了,开车不安全。”

“特木奇葬礼筹备的怎么样了?”

周序扬指尖敲击方向盘,答非所问:“没我想象中那么沉重。”

蒙古族的丧葬仪式主张简朴和自然。特木奇遗体目前安放在蒙古包内,头朝西北方,周边燃着酥油灯,摆放了奶豆腐、奶酪和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