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它们会自救吗?

对许颜来说,在保护区与世隔绝的日子更像偷来的闲暇。

借着工作名义逃离社交圈,光明正大不去理会工作群消息和邮件,亦不用听七大姑八大姨的家长里短。

她每天沉浸在体力劳动的快乐中:捡烂蛋、偷好蛋并转移到安全巢穴、清理海龟身上的藤壶、收集一只只刚破壳的小海龟集体放生,脑瓜子里暂时只装得下巢穴数量、产卵数额和雌海龟数。

海龟从卵长至成年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自然状态下,约莫50%左右的海龟卵能成功孵化,可就算小海龟顺利爬出沙坑,还得面临沙蟹和猛禽的袭击。

短短几十米回归大海的距离,布满至关生死的艰难。夜已深,小海龟们正在志愿者们的注目下,奋力滑动鳍奔往海洋,多了暗影的保护,新生之路比以往顺畅很多。

但这仅仅是开始。下海后,它们还要经历几天疯狂游泳期,不吃不喝躲避近岸的海洋生物,再之后还有成千上万道难关等着。

“又在剪片子?”游丛睿慢悠悠踱步靠近,打着哈欠盘腿而坐,“我发现你不爱睡觉诶?”

“没剪,看片子。”

许颜悄声作答,盯着一帧定格画面:小海龟好不容易碰到海水,胜利在望,结果被小浪花击退近半米,不幸重新落入沙蟹钳下。

见惯大自然的生杀掠夺,许颜早明白生存法则的残忍,并不会如从前般情感泛滥。只单纯琢磨:该配哪种音乐?惊险刺激、戛然而止,还是前调就透满悲凉?

越接触海龟,越不能理解它们对洄游的执着。

为什么偏回到出生的陆地产卵?到底是什么样的基因作祟,能让它们在海洋飘荡近三十年,仍念念不忘出生地?为什么进化成千上万年,成功从陆地转移海洋,依然保留最古老的生存策略?

这些问题尚未定论,也有不同角度的科学解释。

然而有时候,许颜宁愿感性地用人类思维参悟:生命之初的很多体验宛若藤条上的葡萄,保质期短、易腐坏,很快经由岁月酿成一杯名叫【感悟】的葡萄酒。

个中滋味混杂,似有若无地萦绕舌尖,屡屡勾起记忆深处初尝葡萄的口感:沁甜爽口润喉。

因为年幼,所以单纯,故而深刻。

游丛睿误会她正为此感伤,宽慰道:“难免的。我们选择晚上放生已经是对它们最大程度上的保护了。”

许颜合上电脑,若有所思:“游老师,给我说说海龟吧。”

游丛睿觑着她的脸,指着自己的下巴处,“擦擦,刚偷吃沙子了?”

许颜皱皱鼻子,手心胡乱抹抹:“蹭到了。”

游丛睿笑她的小表情,扯回正题:“你现在算半个海龟专家,还想听啥?”

“为什么不直接放生到海里?”

“这样它们能产生记忆,记得去往海洋的路,方便以后回来。”

产生记忆...许颜不理解:“如果记忆连接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乡,反倒成为束缚。”

“是,沙滩被毁、巢穴遭到破坏,这些事屡见不鲜。但我们不能人为剥夺它们最珍贵的记忆。”

“那它们会自救吗?”

“自救这词用得不错。”游丛睿双手撑着沙滩,仰望星空,“当然会。最近几十年,我们已经明显检测到海龟的习性变化。它们上岸产卵时间越来越靠前,从而避开高温。”

海龟没有性染色体,性别由沙子温度决定。如果温度高于29摄氏度,海龟蛋将孵化出雌海龟,随着全球气候变暖,近些年成功孵化的雄海龟越来越少,造成极大的物种性别失衡。

“数据显示生活在热带海域的海龟,也逐渐往地球两级移动,为海龟宝宝找到更凉爽的海滩。”

“效果呢?”

“你知道龟速。”

“哈哈,也是。”

“不过它们并非只回到出生地产卵,也会慢慢搬家,寻找合适产床。可惜气候变化速度远超海龟交配繁育周期,所以我们才要想应对办法。”

还好,起码晓得自救。许颜释怀地笑笑:原来连海龟都知道摒弃葡萄的诱惑,倒显得她过于无病呻吟了。

说来奇怪,这几天她总无缘无故回想起童年。

没什么具体事件,也无法对应详细时间线,只偶尔神思恍惚。仿佛那一颗颗记忆里的葡萄干突然由瘪变饱满,再被一股股邪风毫无预兆带进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