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别闹了, 来……”

柔兮不答话,目光冷冷的,还是只盯着他。

萧彻温和了不少, 主动把剑丢在了地上,且是丢出了很远。

“你要什么?说出来,朕都答应你,来, 过来, 把刀子放下,别冲动, 朕答应了不会杀你就绝不会杀你……”

柔兮依旧死死盯着他, 面上无半分波澜,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冷漠, 再无其他。

她要什么?

她现在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曾经她的心愿很简单:为人之妻, 名正言顺, 寻一个将她放在心尖上,敬她、护她、惜她、爱她的良人。

一度她可能是找到了, 但他毁了那一切。

现在,她已不可能再过上她想要的日子,只想远离皇宫,远离纷争, 远离厮杀算计,更远离他, 去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他能还给属于她原本的人生么?

他不能。

他会放她走么?

亦不会。

他肯听她说又如何?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永远都说不明白。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根本就不想和他说,一切都是徒劳。

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父。

他可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也曾跟他承诺,但她还是骗了他。

不会杀她,只是他眼下哄她的托词。

今日,他能对她有着几分耐心,明日便可能耐心殆尽。

他还是会对她为所欲为。

她还是他的笼中雀。

她的日子会周而复始,永远也不会有自由,永远也逃不出樊笼。

一切只在须臾,短短一会儿的功夫。

柔兮只略微分神,便见那男人趁她不备,已朝前动了几步。

更甚,她眼睁睁看着他的人偷偷撤了下去。

柔兮心口一惊,瞬时便断出了他的心思。

此山不高,临江而立,崖壁陡峭,她站在半山腰上,距水面有大致七、八层小楼高。

他定然是适才给手下使了眼色。

那军官必然已经吩咐了水性好的士兵,分去了它处,只要她真跳下去,就会有人接二连三地跳下来,从四面八方擒她!

柔兮心口狂跳,耽搁不了半分,小脚往后一退,碎石簌簌滚落。

她自幼熟识水性,沉稳自如,六分生还,在她处或许能到七分。

用七分生,赌逃离萧彻,赌一世自由……

柔兮骤然心一横,再无半分犹豫,蓦地转身决然一跃,甚至没给萧彻与众人半分反应的机会。

那抹身影如一片决绝落叶,崖边骤然一空!

空气瞬时凝结!

萧彻瞳孔猛然收缩,脸色顷刻苍白,整个世界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声响!

风声、水声、身后亲兵的惊呼声,统统褪成一片虚无的嗡鸣。

“苏柔兮——!”

一声夹杂着狠厉、惊痛、仓皇的嘶喊破喉而出。

他身形猛地震起,朝崖边跃去,靴底踏碎山石,扬起的尘烟模糊了视线。

可等他冲到崖边,探出的手只抓到一把虚空的风。

江水翻涌,那一抹倩影已然没入其中,空余一圈渐渐散开的水涡。

萧彻眸底霎时漫上猩红,心口紧缩,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死死盯着那圈水涡,仿是没有半分犹豫,下一瞬,人便猛然间跟着跳了下去!

“陛下!!!”

没人想到,或是连萧彻自己也未曾想到!

身后亲兵的惊呼声撕裂山风。

几道人影疯了般扑向崖边,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把被劲风卷起的衣袍残影。

江水远比柔兮想象的更加仁慈。

初春水面虽不温,却也不凉;浪涛虽急,却难不倒她自幼练就的水性。

柔兮心中紧张,入水的瞬间便敛住呼吸,任由身体下沉数尺,卸去坠落的冲势,随即双臂划开,双腿轻摆,如一条灵巧的鱼儿般稳住身形。

一切顺利。

很快,她便内里狂喜,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没死,似乎也不会死!

她在水中睁开眼,江水透着幽暗的光,足够让她辨明方向。

下游,对岸,那片芦苇荡,只要潜入那片芦苇丛中,便是萧彻有千军万马,也难在短时间内搜出她来。

她会有足够的时间逃出生天!

柔兮心底再度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肺腑间憋着的那口气撑得胸腔微微发胀,却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