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半个时辰之后, 请安终于散了。

柔兮一直小心翼翼,离开之时也是在众人之后。

淑妃、秦昭仪与陈美人没立时走。

柔兮刚刚迈步出去叶翊姝便“哗”地一下,拂掉了身旁桌上的杯盏。

东西“啪”地一声, 掉在了地上,秦昭仪与陈美人皆是一个激灵。

只有那淑妃依旧端坐,持杯喝了口茶。

叶翊姝性子骄纵,原后宫之中生得最美的就是她, 加之她家世显赫, 陛下对她最是宠爱。她性子也颇急,喜怒都在脸上。

适才那一下子, 显然苏柔兮是听到了。

叶翊姝不会避着她, 她巴不得她听到。

旋即,叶翊姝便气着张了口:“听见了么?把陛下都搬出来了!分明是在向你我炫耀自己现在得宠!表面唯唯诺诺, 伏低做小, 骨子里, 她就不是一个安分的!”

陈美人立刻接口:“惠妃娘娘说得甚是,她就是个狐媚子!心机不是一般的深, 绝不是个安分的,往昔那会还不一定是她用了什么下贱的手段爬上了龙榻,现在仗着有陛下撑腰,都不知道姓什么?”

秦昭仪目光落在叶翊姝因怒意而更显秾丽的脸上, 声音舒缓如常:

“惠妃娘娘消消气,为这么个人, 不值当。”

她略略向前倾身,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她今日言行是轻狂了些,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娘娘说她几句, 她听着就好,偏偏回嘴,可见不是个好摆弄的,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她……心里没底……”

“陛下的心思,深沉如海,岂是我等可轻易揣度的?今日宠她,明日便可能疼别人。惠妃娘娘容颜绝世,家世、品貌、气度,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尊贵,和她不一样。这宫里的日子长着呢,谁是明珠,谁是瓦砾,时间久了,自然分明。惠妃娘娘不如且看着,她能走多远?”

淑妃犹在品茶,此时方才慢悠悠地说了话。

“秦昭仪说的是。”

她眼皮也未抬,只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不高,却带着淡然。

“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还能翻了天不成?能走多远?依本宫看,路未必长。陛下若真是把她搁在心尖上,怎会只给她一个婕妤的位份?连个封号也无。可见,也就是一时新鲜罢了。这宫里,不怕你得宠,只怕你不知收敛。越是乍然得了些眼缘,越该如履薄冰才是。今日她这般沉不住气,已落了下乘,锐气太盛,易折。”

淑妃放下茶杯,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眼中现了笑意,声音愈发轻缓,却字字清晰:

“路长着呢,本宫便不信,她样样都能做得周全,永不犯错。这宫墙之内,想要一个人……‘走得慢’些,法子总是有的……”

她话说完,笑着起了身:“倦了,本宫便先回了。”

秦昭仪与陈美人马上站起,齐声道:“恭送淑妃娘娘。”

淑妃微微颔首,扶着贴身宫女的手,仪态端庄地缓步离去,裙裾迤逦,未再回头看殿内一眼。

叶翊姝冷着脸,盯着淑妃的背影,眼睛转了转,没说话。

秦昭仪与陈美人又坐了一会儿,也告了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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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自是听到了惠妃摔杯子。

可见她们怎么讥讽她,怎么骂她都可以,但她说什么都是错。

夏荷感到了她在发抖,轻声安慰,柔兮一路快步回了毓秀宫。

进屋,她便坐下喝了杯水压了压惊。

终归,柔兮的胆子很小,这众矢之的的感觉跟走在刀尖上似的,着实让人紧迫,让人害怕。

夏荷道:“婕妤别怕,她们妒忌罢了,婕妤有陛下撑腰,陛下的宠爱便是最大的倚仗。”

柔兮手捧着茶杯,温热的茶水却没驱散她心底的惧怕。

倚仗?

皇帝的宠爱是蜜糖,也是砒霜。

他能将她从无人问津的角落拉到众人眼前,却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引来了四面八方淬毒的目光。

他的宠爱像御花园里最娇贵的花儿,今日开得正好,明日一阵风雨,可能就谢了。而盯着这朵花,想把它连根拔起的人却一直都在。

这就是她为何不愿入宫的原因。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可能这辈子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