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伤(第4/12页)
如果自己真有他们描述得那么冷酷强大就好了。她在心里悲凉地想。自己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没人信。她想写出来,想把她心里的话都写给某个想象中温暖的亲人。可她不能,云昌的事过后,潘卓看她看得更紧。每天的例行功课就是搜她的书包。全身上下的衣服口袋也要翻出来。她不敢让任何文字的东西落入父亲的手里,于是那些话只能被她葬在心中。
她觉得自己在下沉,即使安稳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也总是快被汹涌而来的海水淹没。她的头隐隐作痛。耳边响起风声,鼻腔里有腥味,那腥味是血,也是云昌的海。有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画面正慢慢地在她的脑海里显现。她害怕地叫出了声。课被打断,老师在全班惊讶的注视里送她去了医务室。
她在云昌的时候应该撞到了头,虽然大夫说她丧失部分记忆是因为受了刺激,但她的头就是时不时地会疼。从云昌回来以后,警察一直问她,老师问她,她爸也问她,她努力回想,可就是少了那么一段。她不记得自己胳膊上和腿上的绳子是谁绑的,也不明白严智辉为什么会跑到海边去。她记得自己和他喝啤酒,严智辉很高兴,说好日子就要来了。他们要做的就是再等几天。至于等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转学以后,没有大人再来问她关于云昌的事了。她也逼迫自己不再去想。有些事就应该沉睡在心底,可被她装进心底的东西越来越多,原本陷在底下的东西反而被挤了出来。
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个男人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的脸离自己的脸很近,但她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他什么话也没说,用绳子绑住了自己。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可以肯定那不是严智辉。那个时候的严智辉说不定已经葬身大海了。
离开校园的时候潘付薇还很年轻,潘卓对于她放弃学业一半生气一半还有某种怪异的欣喜,毕竟在他看来,女人太聪明总会有野心,不安分。
他给潘付薇找了个在餐厅端盘子的工作。潘付薇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长相都很嫩,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年纪相仿的男孩上来跟她搭话。她吓得不得了,鹌鹑一样地缩在一边,看都不看人家,倒是把男孩整的一头雾水。也有负责带她的大姐夸她勤快,可她也将信将疑,觉得别人这样说,是不是要整她,等她相信了再说是骗她的,拍着手,在她的痛苦里鬼一样地笑她。
日子长了,她怪异扭曲的性格就成了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别人避开她,她也避开别人。她离开学校,走入社会,见到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孤独。
到了二十二,她爸第一次提出,问她上班的地方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小伙子,她诧异地摇头,这么久了,她一直对男的敬而远之,因为他们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她记得当年自己就是多看男同学一眼她爸都要揍她,现在怎么主动提起要她搞对象的事了。
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她再次确定了她爸的不正常。
她从她爸那来,所以她不正常说出去也合情合理。
她生活里唯一的消遣就是上网。她在网上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文章。因为情真意切,被网站推荐到了首页几次后,浏览量变得不错。她在觉得自己被鼓励的同时放松了警惕,开了评论,结果一下子冲进来了不少差评。“又是女性苦难叙事,虐女文学,恶心。”“你写的这些小说,全篇都在致力于把美好的女孩子撕碎。”还有人说,“怎么就不能写一些男人受苦然后被一生顺遂的女人拯救的故事呢?”
她觉得可笑,却没有还嘴的力气。她没有勇气出来承认,她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经历的那些悲惨的虐待其实都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她的原生家庭糟糕,唯一一次鼓足勇气的出逃却以悲惨诡异的结局而告终,年纪轻轻的她就那样,永远跟一个人的死有了剪不断的关系,她也永远不能确定,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小说,是倾诉,是拷问,也是自救。但却被人误解。而误解她的那些人里有不少在自己的主页里大言不惭地说,女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值得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