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烛(第3/11页)

那人面带疑惑,左右看看,确定了王舒羽是在跟自己说话之后,说,“你认错人了吧。”

他们四目相对,在那一瞬间里,王舒羽确定,没错,这脸,这痣,这嘴,这人绝对就是杨昌东。

但他的反应又不像是装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儿子按了一个键,玻璃罩慢慢打开。世界还是很安静,儿子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他已经醒了,但还是躺在那里没动。

儿子问:“爸,你感觉咋样?”

他没说话,他还陷在刚才的那段世界里,没有回过神来。他想趁那个世界离自己太远之前再好好地想一想,自己是怎么去了那里,又是怎么回来的?

“头是不是有点晕?”儿子又问。

他扶着脑袋,慢慢地坐起来,再慢慢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受了惊吓。儿子没再问什么,说,“爸,您先歇歇。”

他的脑子的确有点晕。他在脑中努力回忆起很多很多年之前的那个冬天,应该是在那个吃鸡爪的日子后的没几天,他就病倒了,急性阑尾炎,老伴儿送他去医院,大夫说要开刀。儿子打来长途电话,口气里有些为难,说手头上的事太多,导师也很严,要回去最快也得是两天后了。他让老婆子给儿子回电话,说阑尾炎也不是什么大手术,不需要他来来回回地折腾,“他又不是大夫,他回来了又能咋?”

儿子果然就没有回来。说要给他寄钱,他没要。

老婆子不舍得花钱找护工,就自己陪护,几天下来也累得不行。严智辉不知道是不是从顶班的门卫那听说了这事,提着一把香蕉跑来西关医院看他。

他在病床里虚弱地说:“好娃,香蕉你自己留着吃,大夫说我现在还不能吃这。”

严智辉说:“伯,上次咱俩在门房里面说话我就觉得你好像有点不对劲,说话一阵一阵的,你得是那会就觉得肚子疼了?”他脸上浮起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还鼓着你让你吃鸡爪,让你给我个面子……”他低下头。

“唉哟,不怪娃,不怪娃。”严智辉脸上难过的表情让老汉也跟着难受了起来,他的心底涌起一阵感动,同时也有一点心酸,自己的亲儿子明明知道他老子挨了一刀正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也只不咸不淡地打了一个电话就再无音讯,反倒是这个非亲非故的小子跑来病床前看自己,还为了他这个瓜老汉难受。

娃是趁中午午休的时间坐公共汽车跑来医院的。他招呼老婆子把刚从食堂里打的饭给娃吃。他说,“这饭盒是从家里带出来的,都用开水烫过,伯还没用,不脏。”

严智辉说:“伯,你吃。”

他摇摇头,“我真的不饿,再说我也不想吃这个。”

“那你想吃啥?”站在一旁的老婆子问。她真的累了,口气有点冲。

“我想吃点带枣的白米稀饭,还有酸菜馅的包子。”他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也就是心里想想,行了,你把饭盒放那吧,过一会我再吃。”

第二天下午,严智辉又来了,来的时候他睡着了,醒来了以后就只见严智辉一个人,原先陪着他的老婆子不见了。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眼生的保温桶,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

“伯,你醒了?”严智辉问,“你饿不?想不想吃点饭?”

“你咋来咧?”他四处看看,再次确认老婆子是不是去水房打水了,“人呢?”

“我让大娘回家歇一会,她说要回去洗个澡,把衣服都洗出来。我反正今天没课。”他打开床头柜,找出一只干净的碗,打开保温桶,把里面的白米稀饭倒进碗里。

“来,伯,吃点吧。”严智辉扶他起来,帮他把枕头在背后面垫好。

白米稀饭的温度正好,红枣的核已经被剔干净,煮得很烂,很甜。严智辉又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有两个包子。他咬了一口,果然是酸菜馅的。

“这是我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吃店里买的。”严智辉诚实地说,“那家生意好,买的人一直可多。”

老汉点点头,他使劲嚼着包子,再就着包子把稀饭咽下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真的想哭。

那天严智辉一直陪了他三个小时,俩人聊了不少。他问严智辉,“你咋不爱回家?你爸的生意是不是又不太顺利?”